午休时间结束的铃声解救了我。下午的安排是基础读写和算数课,由附近教堂一位年长的修女每周过来两次授课。教室就是那间较大的餐厅,桌子被重新排列,我们挤坐在长凳上。
修女很和气,但难掩疲惫,教材也简陋。课程内容对我而言,幼稚得可笑,但我必须装作一个刚刚开始识字的普通孤儿,认真听讲。
很快,我就发现汤姆·里德尔在课堂上的表现,与他平日的沉默孤僻截然不同。
修女提问时,当其他孩子还在绞尽脑汁,或者怯生生不敢举手时,汤姆往往已经知道了答案。他从不主动举手,但每次被点到名,总能清晰,准确,毫不犹豫地说出答案,无论是拼写一个稍难的单词,还是计算一道需要拐个弯的算术题。他的声音平稳,条理分明,显露出远超同龄人的理解力和记忆力。
他是聪明的,非常聪明。甚至可以说,是那种令人侧目的早慧。
然而,这种聪明似乎并没有为他赢得赞赏。修女在听到他正确的回答后,通常只是平淡地点点头,说一句“嗯,正确”或者“坐下吧”,语气里没有对其他答对问题的孩子那种温和的鼓励或笑容。有时,她甚至会微微蹙一下眉,仿佛汤姆的正确答案本身,就带着某种让她不适的东西。其他孩子则低着头,或者交换着复杂的眼神,没有人因为他答对而替他高兴。
汤姆对此似乎毫无反应。他只是平静地坐下,脸上没有任何得到知识验证的喜悦,也没有因修女的冷淡而流露失望。仿佛这一切都理所当然,或者说,他早已习惯了这种区别对待。
就在这时,修女提出了一个新的问题,稍微有点绕。她环视了一圈,目光掠过几个犹犹豫豫举起手的孩子,最后,落在了我身上。
“新来的孩子,卡伦,对吗?你来试试。”
我收回打量汤姆的余光,站起身,根据问题快速心算了一下,给出了一个我认为符合这个年龄孩子认知水平的正确的答案。
“很好,卡伦。”修女的脸上露出了今天下午第一个比较明显的笑容,虽然依旧带着疲惫,但语气明显温和赞许了许多,“思路清晰,回答正确。请坐。”
我依言坐下,心里并没有什么波动。这题目实在太简单了。
然而,就在我坐下的瞬间,一股清晰无误的、犹如实质的视线,牢牢钉在了我的后背上。
不用回头我也知道是谁。
那股视线并不凶狠,却带着一种专注的重量,仿佛要将我刚才得到的那句简单夸奖都剖析开来,掂量其中的分量和含义。它无声地提醒着我,在这个课堂上,在这个孤儿院里,聪明和正确,并不总是能换来同样的东西。
哎。我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垂下眼盯着面前粗糙的木桌桌面。
什么事啊。不过是答对了一道题而已。
可背后那道目光的存在感却迟迟不散,像一根细小的冰刺,扎在皮肤上,提醒着我与汤姆·里德尔之间那难以忽视的对比与关联。他的聪明招致冷淡,而我这个新来的,带着异样特征的,一次正确的回答却得到了夸奖。这微妙的差别,落在他那双过于早慧而敏感的眼睛里,又会解读出什么呢?
我趁着修女低头看课本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我尝试朝他露出一个友好的笑容,但是他脸色似乎更不好看了。
烦人,六岁的小屁孩。
我回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课本。
早知道不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