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奉领素来不爱凑这热闹,正要拒绝,忽然想起父皇今日的来信。
他重新看向明迦,最终还是答应了她:“好。”
说完,就与她再无话可说。
本想上前问候岁引一句,但碍于明迦在场,怕给她带去什么麻烦,最终还是转身离开了。
他的沉默并未让岁引好过,明迦因为两人的眉来眼去耿耿于怀。
亭外不知何时送来淅淅沥沥的秋雨。
冷风夹雨,吹得人一个寒噤。
宫女上前问:“殿下,已经叫撵了,咱们现在回去吗?”
明迦正愁找不到法子折腾岁引,闻言,一笑:“我的妹妹今日辛苦了,总要赏她点什么。”
“二姐?”岁引心知她不怀好意,心中一紧,下意识后退两步,“不,不用了。”
可已经来了两个宫女将她死死按在地上。
她在雨水中打了两个滚,被一个宫女用力压住腿。
另一个宫女狞笑着朝她脸上吐了一口口水:“呸!还真当自己是什么金枝玉叶呢!”
明迦在搀扶下,一步步走来,精巧的绣鞋踩在她后背,登上凤撵,在宫人环卫下迤逦而去。
大雨披头而下,凉到了脊背。
等人走光,岁引狼狈地从水坑爬起来,抱着酸痛的左腿,拖着一身污泥走了回来。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惊得她一身冷汗。
钵里的水空了,两条鱼也被人捞出砸在地上,一动不动。
怎么会这样……
眼泪顺着脸颊滚进嘴里,她颤抖着双手捧起鱼儿拔腿就跑。
身上传来一阵钻心的痛,她却浑然不觉。
直到跑到一个没人的地方,她才打开双手,看着安安静静躺在掌心的小鱼,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
雨水不断扑打在脸上,湿湿冷冷的。
她浑身僵硬跌坐在那,惘然间不知去留。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罩上一把伞。
“擦把脸吧。秋雨凉,淋久了会生病的。”
她抬头,看见干净的帕子,和少年好看的脸。
举伞的是个眉清目秀的男孩。
看着和她差不多大,只是样貌陌生。
“谢谢。”她抱着双腿,蜷缩在角落里,脸上的水渍已分不清是泪还是雨。
“被人欺负为什么不反击?”少年忍不住问。
岁引先是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后又垂下眼,声音发涩:“她们身份尊贵,我斗不过她们。”
贵妃弄死一个小小的贵人根本不在话下,她若敢有一丁点违抗,那些人只会变本加厉。
她宁可一个人承受所有,也不想叫母亲受累。
“都是天家血脉,谁又比谁尊贵?凭什么就白白给她们欺负!”少年的眼中分明含着怒意。
岁以诧异于他对自己的关注,可他的脸上并无恶意。
她的声音平静下来:“就算是下人,在宫里也有自己的靠山。每一个,都不是我能得罪的。”
少年蹲下身,注视着她:“可公主你的靠山是陛下。”
父皇?
那个人,只怕早已忘了有这么个女儿吧。
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抹了把脸上的水渍,结束了这个话题。
“你是新来的宫人吗?”
“啊我……我不是。”少年挠挠头,“我今天当值,恰巧路过这里,看到公主,于心不忍。”
原来是巡逻的侍卫。
少年说着,突然起身,环顾四周,口中念叨着:“一不小心跑远了,我得回去了。”
他将伞递给她:“你拿着。”
岁引摇摇头,她不认识这个少年,她不敢乱收。
少年却硬塞到她手里,意外发现她攥在手心的东西。
他喉咙一噎,半天才出声:“公主,你的鱼……”
她迅速攥紧手,将帕子还给他,低声说了声谢谢就走了。
“喂,公主,这伞……”你好歹拿去啊。
她走后,少年来到甬道尽头拐角处。
还素今日一身墨色锦袍,气度矜贵。
风举一见到他就连叹三声。
“多愁善感伤寿。”他应声沉稳,不急不慢道。
“我也是为您着急。小公主脸上写满了生人勿近,您要查当年的事,不知道得等到猴年马月。”
风举有些烦躁,绕着他踱了几步,商量似的语气:“您帮帮她吧,这算哪门子公主?吃不饱穿不暖,宫里谁都能踩上一脚。大人,你不看僧面看佛面,她不该过得这样差。”
“她长得这么漂亮,随便嫁给谁都能尽享夫君的宠爱。”
“她也会是别人的宝贝,凭什么给她们欺负?”
他说着说着,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可是,她胆子那么小,连把伞都不敢接受。大人,你又要怎么帮她呢?”
还素抬头,望向雨中那个孤寂的背影。
小公主低着头走在甬道上,已经洗得褪色的衣服上还留着污泥。
她走得很慢。
好像她这个人,她受过的苦,那些真切的恐惧和悲伤,都在透过迟缓的步伐告诉他。
四周忽然安静得可怕。
不知道看了多久,他把手中的伞递给风举。
“大人?”
他的背影似乎僵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转身没入雨中。
和她相反的方向,越走越远。
不远处,忽然传来不知名的鸟鸣声,凄厉地划过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