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迦言词一顿,目光转向屏风,唇边浮起一丝讥诮的笑意:“怎么,炫耀父皇对你好?那也改变不了你是个贱人生的小贱人!”
难听的话入耳,岁引忽然笑了下。
明迦被她笑得有些莫名其妙,只见她起身走过去,轻轻抚摸着裘氅上的踞纹,语气平和:
“这两件裘氅都是太子所赠。”
明迦身体一僵:“你说什么?”
那轻细柔软、让人无比讨厌的声音犹如魔音绕耳。
“那天晚上,你让宫女把我赶走,说我母亲要是死了,就裹起来扔掉,也不必下葬。”她的手停在那件玄色裘氅上,“我在宫道遇见了他,他见我穿着单薄,便脱下来给我裹上。”
明迦脑中瞬间想象出箫奉领给她披裘氅时的温柔模样,脸都绿了。
可岁引接下来的话更扎她心。
“至于这一件,是十年前。”
“他初来大周,在宫里迷了路,我给他指路……”
“原来是你这个贱人!”明迦的声线压得极低,裹着浓浓恨意,眼中的杀意遽然而起。
岁引脸上依然带着笑:“二姐先别急着生气。我说出来,正是打算将两件裘氅送你。或许,在某些时候,它们能帮姐姐坐上太子妃之位。”
明迦又愣住了,完全看不懂她的心思:“你有这么好心?”
要是这贱人把裘氅拿去相认,又坦白先前弹琴的事,那么箫奉领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换人。
嫁去南越做太子妃,怎么都比呆在这受人欺负的强。
从小被欺负到大,她才不信这贱人的心里不恨不怨。
岁引坦言道:“我本就对太子无意,不如向姐姐卖个好。”
这种送上门来的好事,明迦自然不会拒绝,她又得意起来。
“算你识相!既然你这样下贱地来讨好我,我便给你一个面子。”
岁引低垂着眉眼,看不清神色:“姐姐说的是。”
明迦捧着裘氅兴高采烈地走了,岁引看着她的背影,想到萧奉领为自己披上氅衣时的温柔,心中百味杂陈。
她闷闷地出了宫殿,漫无目地的走着。
不知不觉,又来到了清池。
冬日的清池难免肃冷了些,但每逢春季,四周便会百花绽放,鹦鸟盈盈而唱。夏季时,水流清浅,树木繁盛青郁,又是一番喜人的幽凉。
岁引沿着池边逛了逛,深深吸入一口气,试图冲散心中所有的郁结。
正走着,多日未见的还素和明懿迎面而来,有说有笑的,很难不让人怀疑他们是一伙的。
她赶紧转身,躲去长廊下的立柱后。
好在没一会儿两人就不说了。
三姐转身离开,还素径直而来。
他今日穿着一身暗朱朝服,玉冠锦带,漂亮的凤眸正望着自己,微含一丝探究。
原来他早就发现了。
岁引敛收思绪,从阴影里走出。
“你和三姐……”
“三公主喜欢臣。”
“啊?”
他这么直接的吗?
“可是……”岁引声音轻了轻,“你要是娶了三姐,还怎么帮我呢?她一向不喜欢我。”
“我不会娶她。”还素看着她,声音低沉,没有一丝犹豫。
也是,以他的身份,没人敢逼他。
岁引莫名其妙松了口气,又禁不住好奇,问他:“你是怎么说服父皇的?接下来,又要怎么帮我呢?”
还素说:“因为臣知道,陛下害怕什么。”
小公主歪着脑袋看他,一脸疑惑。
“一国之君,最怕社稷根本动摇,牵连百姓苍生。臣说,南越使臣在此,而你们母子却过着凄苦的生活,有这样一位君父,太子怎敢联姻?此事于国祚不利,陛下深思后,开始重视你。”
岁引若有所思道:“阮贵妃是商人之女,怕失利。商氏世代功勋,怕失权。”
她恍然有悟:“他们怕得是家族命运断送在自己手里!”
还素笑了,那笑容比阳光还耀眼,毫不吝啬夸奖道:“殿下好聪明啊!什么都瞒不过你。”
优雅随和的男人,用着哄小孩的语气。
岁引被夸得耳朵红红,“所以,我要让他们担心害怕的事都变成真的,对吗?”
“臣以为,在殿下将太子的裘氅交给二公主那一刻,就已经做出了决定。”
岁引一惊:“这你也知道?”
“嗯?”他好整以暇地挑了挑眉。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把裘氅给她吗?”
还素望着这个紧挨着自己,一脸好奇的女孩,沉默了一下,很认真地说:“臣愚笨,还望公主解惑。”
“看来素大人也不是无所不知的。”她莫名有些得意。
男人无声一笑,视线流顾于她的眉眼,没说话。
小公主那双明亮的眼睛很快就黯淡下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二姐,只是一个用两件氅衣就能送走的人。”
她声音很低,若非他是习武之人,耳力甚好,还真听不清在说什么。
“我……不希望她留在宫里。”
远嫁千里之外,即使母家地位超然,也护不了半分。
而且,想爬到那个位置,最大的敌人,不是姐姐们,而是大哥周明澈,那个被父皇偏爱了小半辈子的废物。
想起那些年所受的苦,她慢慢攥紧手指,一颗心如同在火中灼过。
昔日恩怨,绝非狭小的胸腔可以容纳。
“还有……我还是不太明白大人你说的,帮我是缘分。我们从未见过。”
“公主每次孤身一人都能被臣遇到,缘分不浅。”
“可我一无所有,你帮我,能得到什么呢……”
还素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起来。
“萧奉领性情清冷,能用一曲俘获他心的女孩,怎么会是一无所有。”
他低下头,温热的气息抚过她的面颊,落在她耳畔,轻轻守护着她的秘密。
“宴会那晚,殿下的琴,弹得很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