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嗣们安静下来,纷纷望向这里。
岁引模仿他的姿势张弓向靶,连射十数支,都偏出箭靶。
嘲笑声此起彼伏,都在说她没有天赋,还异想天开学箭术。
还素却很耐心地教着:“想要射中,需要经年累月的注力训练,不止劲道要足,角度也是个巧招。”
箭囊快空了,他又亲自去捡。
明懿见状,直接把怒火倒给了宫人:“眼睛瞎了!让大人亲自去捡?!”
宫人十分委屈:“可是大人吩咐不用伺候。”
“还敢顶嘴!”
“行了!”明澈不耐烦地说,“大喊大叫成什么样子!”
说着还不忘摸了一把那小宫女的脸,色眯眯地笑:“你叫什么名字?”
明懿见他把魔爪伸向了自己的宫女,飞起一脚踢在他膝盖上:“滚开!”
两人吵吵嚷嚷,全然没注意到那边——
岁引又从箭囊里随意抽出一支,屈指勒弦。不料臂上遽然一痛,箭顿时扯了个弯,不受控制的斜刺而出。
一声急促的‘小心’脱口时,已见箭身远去,正以雷霆之势奔窜,直奔还素。
“大人!”她立刻扔掉弓跑过去,幸好还素及时闪身,才使那箭仅仅只是擦肩而过。
她松了口气,低下头准备挨罚。
“没事。”还素安慰她,“别怕。”
倒是明懿怒气冲冲跑来,不由分说扬起手。
只是巴掌没甩出去,就被还素攥住了手腕。
“大人!”
“初学者有失误很正常,臣不生气,三殿下为何动怒?”
那手力量惊人,明懿挣脱不开,“大人是父皇的左膀右臂,岂是这贱人可以误伤的!”
还素眯了眯眼:“她是你妹妹。”
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可明懿总觉得那双深邃难测,阴森森的,看得人心里一阵发冷,喉咙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再也说不出半句话。
因岁引是初学,整个下午还素都在身边指点。
她倒也争气,掌心全灌了汗,黏腻腻的,十根手指头也磨得通红,就是不喊一声苦和累。
上百发箭都偏了,堪堪中靶心的那几发,还是还素握着她的手射出。
天色渐晚,其他皇嗣都回去了,她却丝毫没有停手的意思。
还素说:“欲速则不达,殿下不必急于一时。”
“我是还想再练一会儿。”
“臣陪殿下。”
“不了。”她果断拒绝,“天色已晚,再和大人呆在这里,怕是会惹人非议。”
“既然如此,那臣告退。”他也不强求,揖了揖手。
绝色容颜间的微微笑意,是天下男儿比不得的妖娆。
他走后,清苑除了值夜巡逻的守卫,就只剩下岁引一人。
想到白日里那匹神驹,她放下弓箭,去了马厩。
追风性子烈,为防它在狂乱中踢伤了腿,特意关在最后一间用铁链围成的网墙里。
天色已经完全黑透,华灯初掌,斜照树荫,落得一地暗影。夜间有些凉,她抱着胳膊往前走,正觉得满途空寂之时,忽闻前方传来的细碎动静有些不寻常。
只见一道黑影轻烟一般往马厩方向探行数十步,晃了晃,隐入护栏中。
岁引心中一动,迅速藏身石壁后。
那人鬼鬼祟祟停在网墙前,四顾无人,才从怀中掏出个药瓶,撒入粮草中。
做完这一切后,又悄步往回走。
这时,晦暗的光线洒照她脸上,照出一张熟悉的面孔。
是她?
明懿身边的宫女云袖。
岁引快步上前抓住了她的手腕。
“你在干什么?”
云袖吓了一跳,本就干了坏事心虚,被当场捉住吓得魂都没了,可一看对方是平日里常被欺负的四公主,气焰顿时又盛极一瞬:“我们殿下的镯子掉了,让我来寻!”
“寻镯子?”一向柔弱的人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大力一扯,直接将云袖拽到追风跟前。
“你做什么?放开!”
岁引俯身在食槽边缘摸了摸,果然摸到些粉末状的东西。
她将粉末放在鼻下嗅了嗅:“寒食散?”
云袖顿时脸色大变:“什么寒食散!放开我!耽搁了给公主找镯子,有你好果子吃!”
岁引从容道:“是三姐叫你来给追风下药,好让我摔下来,最好摔死,是吗?”
她的声音一贯如常,柔软轻细,看起来也还是从前那个被欺负的女孩。可云袖却觉得她变了,说不上来,只瞧着那双不怒自威的眼睛,莫名开始心慌。
“我……”
她害怕了,岁引却笑了:“这里不仅有皇嗣的马,还有父皇的马。萧太子和二姐的婚事迟迟未定,使臣早有怨言,我若将你交上去……这个节骨眼,父皇会不会认定你被他们收买,当了叛国贼呢?”
云袖彻底慌了,这可跟诬蔑皇嗣的罪名不一样,她立马跪地求饶:“奴婢也是奉命行事,对大周也绝无二心,求四殿下饶命!”
从前一口一个贱人的叫,这会儿知道叫殿下了。
岁引问她:“寒食散呢?”
云袖匍匐在她的脚下:“只有一瓶,已经放入马槽中,这种东西怎好多带?”
“寒食散是禁药,三姐为什么会有?”
她想起母亲中的毒,秦衍之死,以及那个雪夜在凤仪宫外听到的话。
若真是三姐干的,理由呢?
她一向跋扈,哪次不是正大光明欺负,何至于偷偷下毒?
秦衍更是与她素未谋面,没有理由害他。
“难道你真想叛国,还诬赖三姐?”岁引居高临下地打量起她,声音并不曾提高,然而字字句句却清楚地回响在马厩两侧,入耳更有振聋发聩之势。
“奴婢冤枉!三公主并不懂这些,药是高太医给的。”
“高庸?”
“高太医常来诊脉,三公主每次都有厚赏,一来二去,他就成了公主的人。”
岁引沉默,灯火闪烁,朦胧了她如画般柔美的眉目。
许久之后,她将药瓶收入袖中,说:“你走吧。想活命,今天的事,谁都不要说。”
云袖得赦,连连叩首,逃离般地跑了。
乌云散开,星子浮天,岁引在夜下站了许久。
又一轮更声过去,四下悄寂沉沉,却有几声‘嗖嗖’箭响携风而来。
年轻的公主手握弯弓,对准前方,扣箭,满弦——羽箭稳稳戳进靶心。
她又迅速抽出几支,满满一贯,离弦而出。
“嗖、嗖。”
精准中红。
无一偏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