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引按照指引,来到庄子的书房内,拨开蛛网,扣动烛台,取出一张昆奴面具带上,顺着密道去往地下。
一楼南侧不起眼的角落前,摆放着一方四角雕花的木案,有人正为茶客说书。
岁引听了片刻,将楼内环顾一周,去了赌桌前。
“大!大!大!”
“小!一定是小!”
呼喝嚷嚷声不断,一群人围着桌子喊。
庄家催促着下注,岁引摸出两粒金豆,随手一扔,滚落在“小”字上晃了晃。
周围一阵唏嘘,不少人开始打量起她来:“好阔绰的小子!”
骰子开出来,是大,她输了。
岁引面不改色,又摸出两个金豆扔过去:“我还是买小。”
众人眼睛都直了,骰子开出来,毫无意外,她又输了。
一连好几粒金豆子砸进去,无一例外,皆是输。
赌桌前早已围满了人,都说这小子固执又倔强,就不知道换个压压。
等到议论声越来越大的时候,她把手一挥:“不玩儿了!今天手气背!”
说完走出人群,又去西侧看字画珠宝。
几个穿着不俗的人正为一幅画叫价,岁引已经囊中羞涩,却也敢凑上去喊两声,可每次把价格抬上来,她又不叫了。
几番下来,有人怒道:“臭小子!我看你就是故意来捣乱的!”
“少跟他废话,把当家的叫出来!这小子定是他们派来故意抬高价钱!”
岁引笑眯眯的,依旧是一副不慌不忙的姿态。
“君子不夺人所好,看你那么喜欢,我让了,不行吗?”
“你!”那人无言以对。
她一边听着那二人叫嚷,一边打量整个楼宇,瞥见四楼一扇小窗的珠帘后有个人影,心中顿时有了定数。
果不其然,装模作样在晃了一圈,正要离开,就被人叫住。
“贵人留步。”
来人一身绸衫,看着十分富态。
“你是?”她放慢脚步,回头看着。
矮胖的男人慢慢走过来,站定在堂中,嘴角勾起世故的笑意:“在下是这楼里的当家,不知是哪儿招待不周,惹贵人不快了?”
岁引故作疑惑:“这话从何说起?”
当家依旧笑眯眯地:“您先是在赌桌挥霍,又和别人叫价却不买,故意闹大了,不就引在下出来吗?贵人有话不妨直说,大事或许做不了主,可一些小事,在下还是能说了算的。”
他言辞爽快,岁引也直接:“我要上楼。”
“贵人怕是第一次来,不知道我们这儿的规矩。”
“我知道。”
“您既然知道……”
“但我今日钱没带够。你先容我去挑选,若有选中的,一楼这些,我定会买下。”
一旁的小二插嘴道:“这怎么能行呢?”
当家抬手,示意他闭嘴,含笑望着她,上下打量:“贵人想赊账?”
岁引:“据我所知,浮生一梦了没有哪条规定说不可以。”
当家:“自然可以。不过您可要想好了,来这儿的都不愿以真面目示人,您若想赊账,需得给在下一个凭证,如此一来,贵人的身份只怕就要让在下晓得了。”
“无妨。带路。”
“这边请。”
二人一前一后上了楼。
当家问:“不知贵人想要什么兵器?刀剑斧钺,鞭戟棍锤,十八般武器,小店应有尽有,都是精挑细选留下来的。”
“买弓。”
“那您可算来对地方了。”当家说着推开一扇门,点了灯火,指着满墙的弓说,“您瞧。”
他耐心介绍着,可岁引一眼就被正中央的弓吸引。
“沉渊?”
“您认得它?”
这张弓外观并不打眼,所以才挂在最显眼的地方,可这么久了,都没碰上个懂行的。
没成想这小子倒是有点眼力。
当家暗暗打量起她。
岁引抚摸着弓弦,感叹果然和当年在密室见到的一样。虽不知那密室是何人的,也不明白沉渊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大约是哪位权贵家的密室,那权贵输了钱,所以把弓当了?
不管如何,今日,沉渊非她莫属。
“我要它,帮我包起来。”
当家愣了一愣:“您……确定?”
来这儿买东西的,谁会自己拿手里带回去?大多是留个别院的地址,差人送去。这么一张弓,还自己带回去,真是破天荒头一遭。
“不可以?”岁引看着他,“还有刚在一楼那两颗夜明珠,翡翠镯子……”
她报出一堆物件:“买这些东西,够来二楼了吗?”
“您太客气了,自然是够的。”
当家取下弓,招来小二包好,随后捧来账单:“请过目。”
岁引望着那账单上的长串数字,清了清嗓子:“那个……送去国卿府,有人付。”
当家面不改色道:“您得给个物件证明自己,否则在下去了,叫人踹出来怎么好?”
堂堂国卿,何等身份,这当家听到后却波澜不兴,可见浮生一梦楼里真真是卧虎藏龙。
她从怀中掏出一枚玉印,当家是个识货的,一见这东西,立马赔笑说好。
岁引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摸了摸脖子,忽然觉得凉飕飕的。
一想到不久前和还素共乘一骑,顺走他腰间的玉印,那股寒意就更甚了。
离开前,她再次环顾四周。
不得不说是,这种地方,是最适合传递信息,干一些见不得天日的事。
西侧那里,不知何时又围满了人。
一群人围脸红脖子粗,在争什么宝贝。
岁引刚要走,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东西。
有人问:“这便是闻名于世的龙凤玉佩?”
小二赔着笑脸:“贵人好眼光。”
“早闻龙凤玉佩大名,想不到竟在这儿遇到了,浮生一梦楼果然名不虚传。”
…… ……
岁引听着他二人的交涉,不禁摸了摸腰间的玉佩。
光泽莹润,触之如冰。
当年和秦衍成婚时,翎帝亲赠的贺礼,凤佩在自己身上,龙佩随他下葬。
若那对龙凤玉佩那是真的,自己身上这块又是什么?
没想到亡夫的东西居然被做成假的行骗。
她倒退两步,脑袋一歪,漂亮的杏眼弯成了新月:“这是假货。”
说完就溜了。
走的太快,以至于没听见身后的人在说什么——
“这玉佩妙就妙在寻常人得了根本无用,可若是心意相通的男女佩戴,但有一方情动,即便在千里之外,两枚玉佩也会同时发出红色的光。若一方遇险,玉佩同样会感应,发出蓝色的光,可验世间真情!”
四楼的雅间内,珠帘微曳,有影晃动,昆奴面具下,两道沉静的目光正盯着她的背影。
方才那当家捧着玉印跪在地上:“公子,这小子来路不简单。”
公子瞥了眼那玉印,手中折扇摇得风流。
“我这儿庙还真不小。”
当家:“既是国卿,可还要上门讨债?”
“为什么不呢?这是浮生一梦楼,不是乐善好施的慈安堂。”
当家看了看玉印,又说:“国卿大人这么闲吗?跑来我们这儿捣乱,刚才差点就……”
公子站在窗边静静地看着,手中折扇摇个不停,半晌才道:“他不是还素。”
当家一愣:“他不是?那他……”又看看手中的玉印,迟疑,“那这钱?”
“尽管去要。”公子轻抚着酒盏,“龙凤玉佩收回来,不要卖了。”
“公子,为何?”
他将扇子一合,点了点那个背影,声音里溢出一丝模糊的笑意。
“因为真正的凤佩,在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