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第三年,秋。
江城的雨已经连绵下了整月。
没有晴空,没有晚霞,天地间永远压着一层灰蒙蒙的雾霭,是神迹磁场长期溢散后,笼罩整座蓝星的常态。
城市的分割线格外清晰。
繁华主城区灯火勉强通明,街道干净规整,随处可见蓝底白字的WSPA警示立牌,无人机低空盘旋扫描磁场数值,全副武装的巡查队员往来穿梭。
那里是被世界安全保护局牢牢护住的人类安全区。
而老城区,早已半废。
破败的居民楼层层叠叠挤在一起,墙面爬满灰黑色的磁场侵蚀纹路,像无数细密的蛛网锁死了整片街区。官方早已拉上三层高压隔离围栏,红色警戒灯带在雨幕里一闪一闪,反复播报着冰冷的机械提示音。
【一级磁场异常区域,非神赐者禁止入内,误入即刻撤离,滞留无救援。】
下午五点四十,江城大学放学的人流涌向主干道。
桑妤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混在人群里慢慢走。
二十岁,大三汉语言文学专业,标准的普通在校生。
末世三年,普通人的生活看似还在照常运转,上课、自习、食堂吃饭,可所有人心里都绷着一根弦。
谁都知道,平静是暂时的,那些消失的城区、失联的城市、偶尔新闻里一闪而过的幻境灾变,从来都离普通人不远。
她左手撑着一把旧黑伞,右手揣在卫衣口袋里,指尖捏着一张刚打印的文献资料。
这周专业课要做关于古希腊哲学的课堂汇报,主题刚好是苏格拉底的申辩与城邦正义。
桑妤不爱凑热闹,也从不侥幸。学校反复强调,老城区磁场紊乱剧烈,哪怕是持证的低阶神赐者,都不会随意靠近。
三年来,她安分守己,避开所有可疑的雾区,老老实实待在安全区,是千千万万普通人类里,最不起眼的那一个。
雨丝斜斜刮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人行道的地砖有几处松动,积满了浑浊的雨水。桑妤低头看着脚下,习惯性绕开积水,思绪还停留在刚才图书馆查阅的史料里。
公元前三九九年,雅典,五百人陪审法庭。
苏格拉底被控诉两大罪名,亵渎神明,败坏青年。
没有确凿的罪证,没有害人的行径,仅凭世俗的偏见、大众的盲从、政客的忌惮,一位穷尽一生启迪世人、追寻真理的哲人,被自己守护的城邦判了死刑。
世人记住了他的殉道,记住了他的智慧,可没人记得,那场审判从头到尾,都是一场荒唐又悲凉的冤案。
想着这些,桑妤微微出神。
她原本沿着围栏外侧的安全步道直行,不知何时,脚下的风声变了。
耳边持续的雨声骤然变小,远处学生的喧闹、车辆的鸣笛、无人机的嗡鸣,一点点褪去、淡化,最后彻底消失。
周遭瞬间死寂。
桑妤脚步一顿,猛地抬头。
手里的黑伞还撑着,可落下的不再是冰凉秋雨,而是暖得刺眼的纯白日光。
灰蒙蒙的江城雾霭彻底不见,头顶是澄澈干净、毫无杂质的湛蓝色天空。
身前三米外,原本老旧破败的居民楼、隔离围栏、警戒立牌尽数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粗糙古朴的青石板街道,两侧是古希腊风格的石质建筑,矮墙、柱廊、石坛,尘土被日光晒得微微发烫,空气里浮动着干燥的泥土气息与淡淡的草木味。
桑妤浑身一僵,后背瞬间窜起一层细密的冷汗。
误入神迹幻境。
这个念头炸开的瞬间,她血液几乎都冻住了。
末世三年,所有人从基础教育开始,就被反复灌输神迹的常识。
蓝星磁场异变,诞生无数锚定历史与神话执念的独立幻境,世人统称——神迹。
每一处神迹,都是一段被磁场固化的、无限循环的遗憾过往。
神话神魔的陨落,历史先贤的末路,所有不甘、委屈、执念、遗憾,被磁场无限放大,变成可以吞噬现实、吞噬活人的危险副本。
普通人误入神迹,死亡率无限趋近百分之百。
没有例外。
桑妤攥伞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肋骨。
她强迫自己冷静,快速扫视四周。
这里不是陌生的随机幻境。
柱廊结构、市集布局、街道制式,完全贴合史料记载的古希腊雅典城邦风貌。
结合她刚才的思绪,答案几乎瞬间浮出水面。
她撞进了苏格拉底的审判神迹。
脚下的青石板路尽头,一座宏伟肃穆的大理石高台矗立着,层层石阶向上延伸,高台之上,是空旷庄重的陪审法庭席位。
空荡荡的场地中央,立着一个孤单的人影。
老者身着洗得泛黄的粗布亚麻长袍,赤脚站在日光下,身形清瘦,脊背挺直,头发与花白的胡须打理得干净整齐。
他没有丝毫癫狂,没有半点诡异失真,神态平和从容,眉眼带着看透世事的平静,和史料壁画、文献记载里的苏格拉底,一模一样。
他安静站在那里,像是在等待一场重复了千次万次的审判。
桑妤屏住呼吸,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传闻里,高阶历史神迹的英灵,保留着完整的思维与记忆,他们被困在自己的遗憾里,无限循环末路,大多执念深重,极易对闯入的活人产生敌意。
就在这时,一道温和沙哑的声音凭空响起。
不是嘶吼,不是质问,只是平平淡淡的诘问,像无数年前,他站在雅典市集,对着每一个路人思辨问道的模样。
“年轻人,你为何惶恐?”
桑妤瞳孔微缩。
老者没有回头,依旧望着空旷的审判高台,声音缓缓飘荡在寂静的幻境里。
“你闯入此处,是觉得,我今日的审判,不公吗?”
空气凝滞。
桑妤不敢说话。
她清楚记得这段历史。
苏格拉底一生从不主动树敌,他诘问权贵、唤醒盲从的民众,他告诉世人自知无知才是真正的智慧,他一生向善,推崇德性即知识。
可最后,他死于民众的愚昧、城邦的狭隘、世俗的排异。
这场审判,是他一生最大的遗憾,也是困住这片神迹磁场的核心执念。
一旦应答失误,触发幻境惩戒,她会瞬间被副本规则抹杀。
桑妤的大脑飞速运转,所有学过的史料、背过的哲思、看过的文献全部翻涌而出。
没有华丽的道理,没有空洞的同情。
她压低呼吸,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微颤,却异常清晰:
“审判不公,但您的坚守,从未有错。”
话音落下的瞬间。
整片幻境骤然震动。
脚下的青石板轻微震颤,澄澈的天空掠过一道极淡的白光,原本静止不动的雅典城邦幻境,第一次出现了规则波动。
高台之上,密密麻麻的空席位,骤然响起无数嘈杂喧闹的人声。
不是幻境杂音,是真实的、属于雅典陪审市民的谩骂、指责、控诉,层层叠叠,铺天盖地压下来。
“你亵渎神明!蛊惑青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