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末的秋阳穿过香樟枝叶,碎落成一片片软金,铺在明德大学的林荫道上。
风一吹,叶影摇晃,带着校园独有的、松弛又鲜活的热气。
脱离连续数日的幻境高压,重新踩回学校石板路的瞬间,桑妤真正生出一种落地感。
没有雾锁大江的沉郁,没有千年文脉的负重,没有暗处丝线寸寸蚕食的焦灼。
周遭是喧闹人声、赶课的脚步声、远处篮球场拍球的脆响。
普通、琐碎、安稳。
这才是她长久栖息的人间。
她背着轻便的帆布书包,身形清瘦,校服外套拉链拉得规整,低马尾随着脚步轻轻晃动。眼底所有属于神赐者的审慎锋芒尽数敛尽,看起来就和无数返校复课的普通大三学生别无二致。
校门口往来的学生步履匆匆,大多赶在早八课前狂奔。
桑妤脚步不疾不徐,顺着林荫道往文学院教学楼走。
这段时间频繁任务请假,她的课表几乎半片空白,辅导员早就单独私信过她两次,语气温和却明确:任务归任务,学业进度不能彻底断层。
她不是会放任自己两头空的人。
战场要站稳,人间也要守住。
教学楼走廊人潮拥挤,空气里混着书本纸墨味、初秋阳光的暖意,还有年轻人叽叽喳喳的热闹闲谈。
桑妤刚走到教室后门,还没推门,身侧就传来一道清亮又惊喜的女声。
“桑妤?你终于回来了!”
女生快步追上两步,挎着双肩包,额前碎发微微出汗,显然也是刚赶课跑上来的。
是同班同学,林知夏。
也是为数不多、和桑妤关系还算亲近的室友。
长相软和,性格外向,心思细腻,属于班里人缘最好的那一挂。
之前桑妤频繁请假离校,宿舍里最惦记她、帮她记笔记、替她报备缺勤情况的人,一直都是林知夏。
“好久不见。”桑妤微微弯眼,语气松弛。
“我的天,你消失快半个月了!”林知夏凑过来,压低声音,又忍不住上下打量她,“每次问辅导员,都说你是特殊事假,涉密不准多说,我们寝室都猜你是不是去参加什么国家级专项集训了。”
她们普通人的认知里,完全接触不到神赐者、幻境、域外磁场的世界。
桑妤的所有外出任务,在学校档案里,统一归类为特殊专项实训、涉密实践。
完美掩去所有异常。
桑妤不解释不辩驳,只淡淡顺着话点头:“算是集训,有点累。”
“看你气色确实偏淡。”林知夏贴心地不再追问隐私,自然而然挽住她的胳膊,一边往教室走一边碎碎念叨,“这半个月落下超多内容!古代文论、文脉溯源专题、文体考据作业,你全都缺了。还有小组课题,上次分组,班里有人故意挑事,把你暂时踢出了主讲位。”
桑妤脚步微顿。
小冲突,来得比她预想的快。
“怎么回事?”她轻声问。
林知夏叹了口气,一脸无奈:“就是班里那几个总想卷排名的。你长期不在,他们就私下找课代表说,你长期缺勤、无法参与小组进度,怕拖低整体课题分数,硬把你的主讲名额换成了许清瑶。”
听到这个名字,桑妤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
许清瑶,同班同学。
文学院大三最出风头的女生,成绩拔尖、擅长课堂表现、热衷竞赛加分,极其在意绩点排名和老师印象。
平时看似温柔得体,暗地里胜负欲极强。
之前好几次专业课展示,她都会有意无意对标桑妤的答题思路,暗暗较劲。
只是桑妤一直忙于幻境任务,没怎么放在心上。
“本来大家都默认你是我们组主讲。”林知夏有点替她不平,“你的文脉分析和文本拆解能力,全班没人比得了。结果你一不在,他们直接先斩后奏,等我们知道,名单都提交给任课老师了。”
教室前门敞开,里面坐满了学生。
靠窗第三排的位置,许清瑶正坐姿端正、脊背挺直,认真翻看课题PPT草稿,侧脸干净温柔,看起来一丝不苟、极其自律优秀。
周围还有两三个男生围着她讨论,语气客气,俨然已经是小组核心。
典型的先占位置、既定事实。
等当事人回来,木已成舟,再想争执,反倒落得小气计较、无故抢功的名声。
手段不算恶劣,却足够让人膈应。
桑妤扫了一眼,神色没什么起伏。
经历过汨罗江畔千年文脉拉锯、暗线寄生的阴毒布局,再看校园里这点绩点争夺、小组博弈,已经很难让她生出情绪波动。
平淡得像无风湖面。
“没事。”她淡淡道,“换就换。”
“你也太佛系了吧!”林知夏急了,“那是你的主讲位!这次课题占期末大分的!”
“我缺课属实。”桑妤拎着书包走进教室,声音轻稳,“我不在,进度停滞,别人补位也合理。没必要争。”
她现在的重心,根本不在校园绩点内卷上。
比起域外暗棋横跨岁月的布局、虚实难辨的千年棋局,课堂课题的名次得失,太轻、太浅、太微不足道。
可她不争,不代表别人会适可而止。
两人刚走进教室,靠窗那处讨论声就轻轻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