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瑾一气顺通,十题里只漏了第九条部分细节(《尚书》相关,还没开讲,只在注疏里提过一次)。十条通九,中上之间。
"回去吧。"郑博士的声音不高不低,"准备策论。"
怀瑾低头行礼,转身回到自己的桌前坐下。策论试卷平铺在桌上,题目只有一行字:
论取士之道。
五个字。
怀瑾看着那五个字,脑子里第一个跳出来的不是经义、不是注疏、不是博士讲过的任何一个观点,而是陈不安墙上那篇《取士论》的开头。
"荐举者,先问门第,后问文章;科举者,先问诗赋,后问策论。"
那是夯土墙上的一篇策论,作者没有功名,没有门第,没有钱买新的白纸,所以贴在墙上的纸已经发黄了。但怀瑾记得每一个字。
第二个跳出来的是怀琰,是哥哥那句话:"端正不是说你字写得不好。"以及他写字时跟怀琰站在书房里决断、怀璟站在旁边执行的那个画面。被给的位置和争来的位置,分量不一样。
第三个跳出来的是他自己:裴怀瑾,裴玄之的嫡次子,裴怀琰的弟弟。从小到大没人问过他"你想做什么",因为他已经被放到了一条已经铺好的路上。国子监、经义、策论、出仕。每个环节都已经预设好了,他只需要走完流程。
但走流程和被看见是两码事。陈不安走了几十年流程还没走完,不是因为他不优秀,是因为他的起点太低、太远、太容易被忽略。
怀瑾低头,蘸墨,提笔。
策论他只写了两页。没铺陈,没夸张,没用"演皮影戏"式的语气。他用了一种他以前写策论从来没用过的方式:直接。
开头两句:"取士之道,不在考法,在考心。"
然后从荐举和科举两条路径讲"被看见"和"被录用"的差别,引了《论语》"不患莫己知"一条,但不是背经,是用陈不安式的逻辑把它推到现实中。结尾一句:"文章可以评甲乙丙等。人不能。"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笔搁在砚台边。
窗外风停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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榜出的那天是腊月二十。
甲字三号四个人到绳愆厅前一起看榜。人很多,国子学太学四门学三个级别的学生都在同一张榜上,名字按名次排列。
怀瑾先看"下等"那一栏,没有长风。他松了一口气,然后才反应过来应该看中等。
中等榜单,长风沈洵的名字排在倒数第二个,经义六条策论丙等,刚好擦边,不光彩但也不丢人。长风看完沉默了两秒,然后扭头对明远说:"明远,你的小人图救了我半条命。另外半条是我爹保佑的,我爹托梦说你要是敢留级回来看我不抽你。"
明远的名字在上等,不多不少排在第三,经义九条策论甲等。怀瑾看了眼他的策论题目,《论周礼田制之变》,心想这个题目也就明远这种人能写。他不是写的经义史论,他写的是"同一亩地的赋税分两类收浪费了牧农互济的资源可以简化成一种然后多出来的仓库周转给边关驻军"。怀瑾觉得明远如果在户部做实务,怀琰可能要失宠。
知微的名字在上等最末尾,经义八条策论乙等。怀瑾知道知微不是不能拿甲,是他把策论写得简洁干净、没有任何炫示,稳定输出。做一样东西恰如其分,是他的风格。
怀瑾自己的名字,经义中等偏上(九条)策论甲等上。不是大甲,是次甲,评语里郑博士写了一句话:"立意博深。近日再阅,若已得其端。再加端正,将大器。"
怀瑾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若已得其端",怀琰说"端正不是字写不好"的意思,郑博士看懂了他藏了多少力。
"策论你写了什么?"
长风凑过来看榜,怀瑾侧了侧身子让他能看到自己那行。
"你看得懂?"
"看个锤子。"长风笑着踹了他一脚,"快说写了什么。"
怀瑾笑了笑摇了摇头:"下次考你再来看吧。"
"你说了我就能看懂了!"
"就是因为你看不懂我才不说,说了你又要说我又煽情。"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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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考之后是学期最后三天。不用上课,不用背书,就是等监里发假通知然后回家。
第一天四人睡觉睡到日上三竿,长风本来信誓旦旦要早起给爹写信(报平安兼报成绩),最后睡到了中午。醒来时说"我这样才叫养足精神写信",然后写了一句话:爹,通六,没留级。下次争取再多通一条。
知微花了整个下午打扫斋舍,不是值日表上轮到他,是他看不过去了。扫了地、擦了窗台、把每张床头的碎墨渣清理干净。扫到怀瑾床头的时候捡出一个干透的桂花,是九月重阳时身上落下来的,怀瑾收在枕头底下但滚落了。知微把它放在窗台角落里,没扔。
明远在研究去年岁考的上中下等比例和今年报考人数,算出一个数据:今年留级率下降了约百分之七。原因不明。怀瑾在旁边说"因为有你",明远说"统计不讲情感因素",但怀瑾觉得他嘴角弯了一点点。非常难发现,但怀瑾现在已经能精准捕捉零点五度的嘴角变化。
第二天长风软磨硬泡拉着三人去射圃比箭。
四人中知微弓术最佳(怀瑾觉得知微若去考武举不一定比长风差),长风第二(力量大但偏准),怀瑾第三(姿势对但看不远)。明远,没开弓,站在边上"观测数据"。长风连喊三声下来一起射,明远说"我的作用是统计你们的准头差距然后下季针对性训练",长风:"你就是不想射!" 明远:"没错。"
那天射完四人躺在射圃的草地上。冬天草地枯黄了但太阳晒着不冷。长风四仰八叉仰面望天感慨"岁考之后我才觉得天空是自己的",怀瑾翻了个白眼说"你该给明远磕个头",长风认真想了想说"但明远不喜欢磕头我给他捏松肩,他看书脖子疼",明远没说话但怀瑾注意到他比平时放松了一点。
第三天,腊月二十三。
岁末休假通知下来了。从腊月二十四到正月初七,十四天。比授衣假长比冬至短。
怀瑾默默算:正月十四天会经历除夕和上元这两个大节。这是他十三年来第一次不在家里过年,国子监的规定是外地学生可以请假回家,京畿学生必须在监里。
监里会发羊肉、饺子、红纸春联,但除夕不吃家里的团圆饭,初一不吃娘包的饺子,总觉得少了什么。
但也不全是坏事,因为四个人中,只有知微是外地学生要回去。其余三人,长风可以回家但说得看家里安排,明远……照旧不会去叔叔家。
怀瑾收拾好包袱,母亲上回冬至冬至托人送来的羊毛袜还在包袱里,一次也没穿过。他想留着回家穿,留到过年。
然后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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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四。甲字三号。
下午。
风停了。阳光落在窗台上,知微摆的那粒桂花旁边积了一小片光。
怀瑾坐在床沿,岁考结束至今他第一次安静下来。包袱已打好,炭盆里剩的小火映在墙上,他把岁考策论的草稿摊平在膝头。上次写策论的时候他没多想,提笔就写,写完就完。现在回头看那张纸上写的字,忽然发现有点不像自己写的。
"取士之道不在考法在考心。"
"文章可以评甲乙丙等。人不能。"
他当时写的时候觉得自己是在说陈不安,是说那个瘦个子长脸的白衣青年站在四门学夯土墙下抬头看自己策论时的眼神。
现在再看,他好像也在说自己。
怀琰说"端正不是字写不好"。郑博士批"若已得其端"。父亲问他姜汤加红糖要自己买。母亲给他织了一双小半掌的袜子。婉清说你来清河我要能看见你没有变化。怀珩问他三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每个人用各自的方式对他说同一句话:我们在看你。
怀瑾抬起头。窗外日头偏西。
他把策论草稿折好放进袖子里,折三下而不压到字,这是从长风那双学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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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晚上,怀瑾把三人在斋舍里的气氛拉到了屋顶。
不是刻意安排的。是长风先说"今晚风不大,出去透气",然后怀瑾说"去屋顶",然后明远说"冷"但怀瑾已经一手递给他一件旧皮袄。知微没说话,他把炭盆旁边晾着的热姜茶倒进竹筒里,带了四杯。
四人爬上斋舍屋顶。这次不是因为偷翻墙被抓了要躲避,也不是夏日漫长炎热无法入睡,因为这次就是单纯想上去看看。
屋顶跟夏天的感觉完全不同。夏天屋顶的瓦是烫的,风是黏的,四个人坐上去像四根被太阳晒化的糖。现在冬天,屋顶的瓦是凉的,风吹在脸上有点痛,但天特别干净。干净的冬天能把长安城的灯火拉到很近的距离。
从国子监务本坊西北隅的斋舍屋顶往北看,朱雀大街笔直地向北延伸,两侧坊墙在暮色里勾勒出一格一格棋盘的轮廓。街上有行人的灯笼在远距离下变成游移的光点。
往东北看,皇城的轮廓在夜色中隐约可辨。含元殿的灯火最亮,但不是璀璨的亮,是肃穆的,像一块压在长安最高处的玉石。
往东南看,曲江已被暮色吞没,只能凭借黑暗中的水面反光依稀辨认出一块没有建筑的空荡。
四个人坐在屋顶上。长风还是那个姿势,四仰八叉躺在倾斜的屋顶瓦面上,后脑勺枕着瓦脊。知微坐在他右边盘着腿,手里竹筒的姜茶还冒着白气,在夜色中像一炷向天燃烧的清烟。
明远坐在他们三人背后靠屋脊的位置,没有仰躺,他背靠着更高的那一面屋顶,一只脚踩在邻瓦上。姿势不放松但也不紧绷。
怀瑾坐在三人中间,不是事先设计好的是自然形成的。他看着脚下的长安城,灯一盏一盏地在里坊里亮起来。
"考完了。"长风对着天说了一句。
三个人都嗯了一声。
"接下来就是明年了。"
又一串嗯。
"明年我们十三岁,后年十四岁,大后年十五...再过四年就能出监了。"
"你算数果然比背经快。"明远说。
这次连知微也笑了,是那种不发出声音但肩膀在颤的笑。
怀瑾没参与对位。他看着远处皇城边上一点隐约的灯火,那个方向是大明宫。他父亲白天应该刚从那里面出来,怀琰应该还在户部署加班。
"今年我们在国子监,"长风翻了翻手指,"碰到了一起。"
"一年了。"知微说。
"还多几天,正月到今天,快满轮了。"
怀瑾脱口道:"过年前最后一晚,明天各回各家。"然后又笑了笑,"反正你沈公子是隔半条街回去,跟没回差不多。"
"半条街也是回!"长风翻身坐起来,"回不回家看距离远近的话,你这辈子哪也别去了!"
"那你这辈子去哪?"
"我..."长风想了想,"边关,大河,雪山,哪都去。"
怀瑾等着别人接话。明远和知微都没接。
风停了片刻。
怀瑾忽然说:"这样的日子真好。"
三人看向他,不是疑问,是等他接着往下说。
"我说的是,就这样的。"他看向脚下的长安城,"不是今年特别好。是这种感觉特别好。四个人的日子,你们都知道我是谁。没有人问我是谁的儿子。没有人让我做选择。就是四个朋友。"
他顿了顿。
"我希望这样的日子一直都在。"
屋顶沉默了。
不是冷场,是大家都在同一瞬间往同一个方向想。
然后长风开了口:"那你得活久一点。活到九十岁。到那时候我们四个可能坐在同一棵柳树底下、牙齿都掉到只剩三颗,还在抢粽子。"
怀瑾噗一声笑出来,眼眶里忽然有东西要涌上来。笑,不是哭。
他想起去年正月怀琰送他入学,他说"你放心吧你弟弟脸皮比城墙还厚",怀琰没回头但抬了下手。
想起端午在曲江边,知微说"走出来以后发现外面好像也有粽子吃"。想起酷暑屋顶上他刚说完"和你们三个坐在这儿什么都不想",长风翻白眼说"又煽情"但嘴角带笑。
想起秋风起怀琰说"我宁可没故事听"。想起冬至明远在记录册上写"其兄言宁可无故事"。想起岁考策论草稿上他写的最后一句话,文章可以评甲乙丙等,人不能。
他往前后望了一圈:皇城在东北方,朱雀大街一路笔直往南穿向明德门,务本坊的斋舍就坐在它们正中,四个少年坐着一张倾斜的屋顶看着这座城。
天宝元年在长安城万盏灯火中悄然落下。
远处坊间传来值夜人敲梆子的声音,三更了。
屋里的炭盆快烧完了,最后几块炭在盆底跳了跳就灭了。
屋顶上的四个少年没有人开口说下去。他们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灯火一盏盏地亮起来又一盏盏地暗下去,看着朱雀大街在夜色里变成一条深色的线。
许多年后怀瑾会想起这个晚上。想起十三岁的自己坐在屋顶上说"我希望这样的日子一直都在"。想起那三个在寒夜里陪他坐着不知何时开始看星星的同窗。
那时这座城市还不知道,五年后的天宝十四载,一场改变一切的变乱将席卷北方。大唐的天被撕开一道口子,长安城的灯火会熄灭大半,朱雀大街将堆满未收的尸体。
而屋顶上的四个少年,也将在那一天到来之前,各自走出他们的少年时代。
但现在还没有。
现在,腊月的夜风从漕渠方向吹过来,带着一丝灶房余烬的焦暖。
怀瑾低头看看手腕上的红色丝线,端午时节系的长命缕,早褪色到只有隐约的一丝蓝,但他还留着。
他算了算,再过四天就是除夕。
然后伸手试探风向。
"不刮北风了。"他说。
"起东风了。"知微接道。
长风攥紧拳头,不是发怒,是提前准备好了开年的第一句废话,整个人倾斜着屋顶坡度看向东面微微发亮的夜云边缘。
明远开口,只是两个字。
"快了。"
天还没亮,但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