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赛!"
长风忽然把桨往水里一插。"那边,太学甲二斋的船,追上他们!"
怀瑾看了一眼,两条船。对面四个人,其中两个在划桨。"我们一条船一个人划,对面两个人。"
"正好。一个人对两个,赢了更有面子。"
"输了就没面子。"
"我不会输!"
怀瑾看向明远求救。明远合上书。
"太学甲二斋,我认识其中一个。去年旬考帮他改过一段策论。"他顿了一下,"如果你想比,我可以当裁判。"
"你也来?!"怀瑾目瞪口呆。
"不是支持长风。是他不比赛会念叨到岁末。与其被他念叨一年,不如让他输一次。"
"我怎么就一定输,"
"因为对面两个人。"
长风深吸一口气,把桨插进水里。
船窜了出去。
说"窜"可能夸张,准确地说,像一个重心不稳的胖子被人推了一把。船身剧烈摇晃,长风站在船头双手握桨用力一划,船向左偏了三十度。怀瑾身体倾倒,一只手抓住船舷,另一只手扔出了什么,他后来发现被自己扔出去的是明远的腰带。
"顾长风你,"
"别说话我调整,"
第二桨下去向右偏了二十度。长风越用力船越偏。
"左右交替!"知微在船中央喊,"左手两下右手两下,先浅后深,"
长风照做。左手两下,船晃了一下,但不转了。右手两下,稳住了。速度上来了。
"保持频率,你现在一息两划,对面两息三划,但你单次划幅比他们大半尺,再深半寸就能追平,"
长风把桨往下压了半寸。船头水花从散碎变成成片。
近了。十丈。八丈。五丈。
对面太学生开始慌了,两个站起来看,一个拼命划,节奏乱了。左桨快右桨慢,船开始走蛇形。
长风看到了。他深吸一口气。最后三桨用了全力,不是蛮力,是知微刚才说的频率加深度。船头破开水面,距离从三丈到一丈,
然后船猛烈一震。
不是撞到了。是长风的桨打到了湖底暗桩,被卡住半拍。长风正全力往后拉,阻力骤然消失,整个人往前一栽,桨脱手了。
船在湖中心乱晃。食盒从船舱滑出去,知微一个横步伸手勾住提梁,用力往上一提。盖子翻开,几个艾草团子弹了出来。知微左手接食盒,右手在空中一捞,捞住一个。
怀瑾在这几秒里死死扣住船舷保持平衡,另一只手抓住了差点飞出去的明远,抓的是腰带。明远的书从膝盖上滑落,被酒盅洒出来的糯米酒浸湿了两个角。
长风趴在船头,脸贴着船舷。
船晃了三晃。稳住了。
怀瑾松开明远的腰带,明远低头看着湿了角的书,表情极度平静。
"这本书,"明远开口。
"我赔你一本新的。"
"《毛诗别裁》市面上没有,阮博士自己刻版私印的,"
"我找阮博士要。"
"他不会给。"
"我跪着要。"
明远看了他一眼。"你说的。"
"我说的。"
长风从船头爬起来,转过身。表情不是愧疚,是那种"就差半步"的不甘心。他看着明远湿了角的书、知微捞回来的食盒(团子少了五六个)、怀瑾满手的水。
"我,"
"别说了。"怀瑾打断他。
"我还没说,"
"你想说'你不对、你没控制好、你就会惹事',这句话我们听了一年了。"怀瑾看着他,"追到只剩一丈,一个人追两个,差一点就赢了。你该说的是'下次一定赢'。"
长风张着嘴。
"但我把船,"
"没翻。"
"差点翻了,"
"差很多。只是晃了一下。你摔了个狗啃泥,但船没翻。"
"书也湿了,"
"我赔。"
"团子掉水里了,"
知微低头看了看食盒。"还剩八个。够分。掉的那几个漂到南岸,说不定有人捡到了还能吃。"
长风看着知微,这个人连安慰人的方式都是计算过的。不是"没关系",是"掉了几个还剩几个"。不是"别难过",是"沾水的更好吃"。
明远把湿了角的书放在太阳底下晒。"刚才那一桨,你卡在四指深。暗桩埋得浅。斜向上六十度发力可以拔出来,改天我给你画受力分析。"
长风彻底愣住了。
"你不是要骂我?"
"我没骂过你。"明远重新拿起书,湿了角,字迹微微模糊,但他照看不误。"你差一丈就赢了。对面回头看你的时候节奏乱了,他们怕你。下次你赢。"
长风沉默了。然后重新拿起桨,动作前所未有地稳。
"回去。"他说,"回去给你们蒸新的艾草团子。"
"你会蒸?"怀瑾问。
"不会。知微教我。"
知微看了看他,点了点头。"先学揉面。最难。"
"我学。"
怀瑾靠在船舷上,仰头看天。蓝的。曲江上空的蓝天被水反射之后变成一种说不出来的颜色。船翻了半下,书湿了角,团子掉进水里,糯米酒洒了半盅,但四个人还坐在一起笑。
这大概就是春游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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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
船往北岸慢慢漂。长风划船,不是追人,是慢悠悠地往回摇。知微把没坏的团子分给三人:明远是豆沙馅,怀瑾是芝麻馅,长风是最大的肉馅("你需要补充体力")。知微自己吃那个皮破了的。
明远在看湿了角的《毛诗别裁》。水渍晕成一朵浅褐色的花。
怀瑾靠着船舷,看芙蓉园的金顶缩成一个小亮点。
"长风。"怀瑾叫他。
"嗯?"
"你爹记性不好,但打仗的事全记得。你哥记性好,军阵地势全部背得下。你呢,你记什么?"
长风划桨的动作慢了半拍。
"我记,"他想了想,"我记得住所有人对我好。"
"就这?"
"就这。"他笑了一下,"我爹忘了我岁数,但每年冬至给我带营里最好的肉干。我哥忘了给我写信,但受伤那次托人告诉我没事。你们三个,怀瑾帮我描点、明远给我画受力分析、知微给竹签刻方向,我全记住了。"
知微补了一句:"一輩子不扎嘴。"
"对。"长风咧嘴,"一辈子不扎嘴。"
怀瑾笑了一声,很轻。他低头看了一眼船舱底板上那摊被糯米酒浸湿的水痕,忽然觉得这比什么比喻都好。
船靠北岸。赵监丞在岸上等着,脸一如既往地长。
"甲字三号,食盒好像空了一点。"
"没空。"知微站起来,递上最后一个艾草团子,用油纸包好的,"给您的。"
赵监丞接过,愣了一下。"自己做的?"
"嗯。"
他拆开油纸看了片刻,团子上捏了一个小尖。"下回少放点糖。年纪大了,不能吃太甜。"
"是冰糖,不是糖霜。"知微说,"化得慢,咬到最后一层才甜。"
赵监丞嘴角平了。在他脸上,这算笑了。
"归队。"
四人走上岸。
岸边比早上热闹了很多。国子监学生三五成群,有人在草地上铺了席子晒太阳,有人在杏树下背书,书页上落了花瓣也没察觉。长风的弓梢杏花引来了几个太学生围观:"顾长风你弓上挂花?""不行吗?""行是行,就是跟你不太搭。""什么搭不搭,好看就行。"太学生没话说,走了。
怀瑾看着那几个太学生的背影。去年这时候,他在监里还是个新人,走路要看别人怎么走、说话要想别人怎么想。今年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走、什么时候该站、什么时候该说,什么时候什么都不用说。一年的变化不大,但实在。
长风回头看了一眼曲江,忽然站住。
"明年上巳还来。"
"至少还有两次。"明远说,"国子监五年。明年十四,后年十五。"
"那就至少再来两次。"长风把弓甩到肩上,弓梢杏花颤了一下,一片花瓣落在他肩上,他没发现。
怀瑾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条柳叶舟,船头的歪莲花、船底的暗流、船舱里糯米酒的香味,全留在那条船上了。他又看了一眼岸边:杏花还在落,水还在分开表里两层流,远处芙蓉园的亭子缩成小小一朵金顶。
知微走在他前面三步。他鞋上还是没有泥。怀瑾追上两步。
"知微。"
"嗯。"
"你刚才说,水面上被风吹往南,底下自己在往北。"
"嗯。"
"我觉得我们四个也是这样的。面上各做各的,长风划船,明远看书,你做团子,我在旁边看。但底下,底下在往同一个方向走。"
知微走了几步才答:"你这句话有点煽情。"
"不行吗?"
"行。"知微没回头,但声音里有一点笑意,"就是说得太晚了,天都黑了。"
怀瑾笑了。他转回头,大步追了上去。
回程的队伍比去时散得更开,玩累了,走不动了,话也少了。赵监丞破例让大家在永宁坊歇了一盏茶。怀瑾靠在路边一棵柳树上,闭了会儿眼。睁开的时候看到明远站在三步外,书还是湿了角的那本,但他没在看。他在看天。天快黑了,云从杏花粉变成了灰紫。
"明远。"
"嗯。"
"你今天合了三次书。"
"嗯。"
"比过去三年加起来都多。"
明远嘴角动了一下,算是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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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国子监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四个人走进甲字三号,长风把弓往床上一挂,杏花掉在枕头边上。知微把食盒洗干净,擦干,放回架子上。明远把压干的杏花夹回书里,从书签变成了两片。怀瑾坐在床沿上,把靴子脱了。鞋底全是干了的春泥,碎成粉末落在地板上。
"今天几号?"长风问。
"三月初三。"明远说。
"明年三月初三,再练一年,我划船就不偏了。"
"偏还是会偏。"知微说,"但你会调回来更快。"
长风想了想,觉得这个评价公正。他没反驳。
怀瑾躺在床上,窗外槐树新芽的影子从窗户纸透进来,风一吹,影子的形状变一下。
他闭眼前最后想到的是知微那句"水面上被风吹往南,底下自己在往北"。面上不一样,底下在往同一个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