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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梅酒喝完之后的那个晚上,怀瑾做了一个梦。
梦见自己在考场上写字,笔下的字一个接一个地流出来,不用想,它们自己就来了。
醒来之后他发现自己在笑。
不是因为梦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是因为梦里那个"不用想就能写出来"的感觉很好。
那是明远说的"熟练"。
他想要的那种熟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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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最后一天。
怀瑾回了一趟家。
不是请假,正逢国子监休沐,中元节多放了一天。怀珩在信里说他又画了一张"三哥画像",这次"五条腿了"。怀瑾看完信之后的第一个念头是:五条腿是什么概念,从蜈蚣进化成什么了?第二个念头是:再不去看看,迟早会从节肢动物进化成别的东西。
但他回家的真正原因,他自己知道,是想再看看怀琰的书房。
六月底那次来,他看到了桌上的文书。七月底再来,他想看看那些文书还在不在。如果还在,说明怀琰一个月没怎么动它们。如果不,说明他处理完了,又来了新的。
裴府的大门还是那扇门。门口的石狮子还是那个表情。怀瑾踏进门槛的时候,赵姨娘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她好像永远在院子里某处,声音飘来飘去,像风筝线,你不知道风筝在哪儿但线一直在你手里攥着。
"瑾哥儿回来了!"
赵姨娘快步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盆刚洗好的衣裳,湿淋淋地滴着水。"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让人准备你的房间。"
"不用准备,我住一晚就走。"
"一晚也是住,算了,你自己跟你娘说去。"
赵姨娘走了。他没有去找娘。他先去了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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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琰不在。
不用猜也知道,七月底,户部最忙的时候(秋收田赋的数据开始汇总,各地的转运使司都在往长安送报表),怀琰不可能在家。
但书房门没锁。
怀瑾站在书房门口往里看。
桌上的文书,
他看了一眼就知道,跟六月底那次不一样了。
《转运使司度支预算》不在了,处理完了。桌上现在是另外一堆东西:《天宝三载秋收田赋预估》(还没填完,只写到"淮南道"那一行)、《河北道常平仓储备报告》(批注写了三分之一,停在了"沧州"那一段)、《陇右军费开支估算》(这个是旧的,六月底就在了,现在还在,说明这玩意儿是个硬骨头,啃了一个月没啃完)。
多了一份新的:《度支奏抄·河东道》。
河东道。那是另一个方向。怀琰的桌子现在铺开了两张未完成的报告、一份啃不动的旧估算、一份新来的奏抄。四份东西同时开着,像一个厨子同时照看四口锅,每一口都在冒着不同的泡。
怀瑾走进去。
没有坐下,他站着。他觉得坐怀琰的椅子不太对,虽然那把椅子现在空着。他站在桌子旁边,低头看那些文书上的批注。
《河北道常平仓储备报告》上,怀琰的批注停在"沧州"两个字旁边。批注写的是:"沧州仓粟米出库数与入库数差三百石,何故?须核实。","须核实"两个字写得比较用力,墨色深,笔锋锐,看得出来写的时候有点急。
大概是有一次户部的会议上有人汇报了沧州的差数,怀琰当场没说什么,回来写批注的时候把这句话用力写下来了。
他走到椅子的旁边。
那把椅子,榉木的,坐面铺了一层蒲团(蒲团已经压得很薄了,看得出来用了很久),扶手上有一道划痕。怀瑾认得那道划痕,是怀琰去年冬天用拆信刀开包裹的时候,刀滑了,划到了扶手上。当时怀瑾在场,怀琰"啧"了一声,说"这下好了,椅子也受伤了"。
怀瑾伸手摸了一下那个划痕。粗糙的木面在指腹底下蹭了一下。
然后他注意到坐垫上的那块凹陷。
不是坏了,是用太多了。一个人长期坐在这个位子上,身体的重量一点一点地、日复一日地压进蒲团里去,纤维被压得紧实了,弹不回来了,就留下了一个凹陷。那个凹陷的形状刚好是怀琰的骨盆加上大腿根的形状。
那块凹陷告诉他:怀琰坐在这张椅子上,不是"坐过",是"一直在坐"。
每年的天数加起来,大概比怀瑾想象的多得多。
怀瑾退出了书房。
走出书房门口的时候,他差点撞上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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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瑾哥儿!"
赵姨娘。
她手里端着一碗银耳羹,白瓷碗,碗里的银耳羹还没怎么动过,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她看到怀瑾从书房里出来,微微愣了一下,然后那"愣"立刻变成了笑。
"瑾哥儿也在,我再去给你盛一碗。"
"不用了,姨娘。我这就走。"
"今天不留饭?"
"不了,监里还有事。"
赵姨娘点了点头。她的笑容停了一瞬,就一瞬,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怀瑾刚才注意到了,他不会发现。然后她转身,端着那碗银耳羹往书房里走。
怀瑾站在走廊里。
他听见赵姨娘进了书房。听见她把碗搁在桌上的声音,瓷碗碰木桌,一声轻响。然后听见她自言自语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大概是觉得走廊里没人,但怀瑾站的地方离书房门只有两步,那两步走得刚好,声音飘出来了。
"怀琰总是不回来吃饭,这个送过去也不一定喝。"
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银耳羹说话。
怀瑾在走廊里停了一下。
赵姨娘大概经常给怀琰送银耳羹。送过去,怀琰在户部没回来,羹凉了。赵姨娘拿回去热,热完了再送去,再凉。凉了再热,热了再凉,这碗银耳羹经历了什么,怀瑾没有亲眼看见,但他在脑子里可以重出来。
这个过程重复多少次了?
怀瑾忽然想到一件事。
如果他考上了,如果他真的走了科举这条路、做了官,是不是也会有一个人,在某个书房(或者某个值房、某个衙门)门口,端着凉掉的什么东西等他?
那个"凉掉的东西"会不会也经历热了又凉、凉了又热的过程?
他没有答案。
但这个画面,有人在门口等着,让他确认了一件事。
他考科举不是为了做官。
是为了让那个端着银耳羹的人,有一天不用再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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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裴府回监的路上他又走了一次那条路,脚踩在石板上的感觉变了,上次是"试探",这次是"走"。因为他在心里已经把下一步做了决定:他要给怀琰写信。不是弹文那封,是另一封。关于他自己的事。
回到甲字三号,他铺开纸。不是平时写家信那种纸(他平时用的是从家里带的黄裱纸),是从明远那要的一张白麻纸,明远说"白麻纸吸墨好,写的字不会洇"。
他提笔写了三行字。很短。
"哥。
我想了很久,我决定考科举。
不一定能中。但试一下。
,弟怀瑾。"
他把信纸折好。折得很简单,对折两次,放信封。没有封口(他觉得不应该封,让对方打开的时候不要费劲)。然后在信封上写了三个字:"裴怀琰。"
把信放在床头,明天让周信使带。
躺在床上的时候,怀瑾用被子蒙住了头。不是难过,是紧张。像一个人往井里扔了一颗石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听到"咚"的那一声。
不是要做功课。他想:怀琰会怎么回?
怀琰那种人,回信大概不会很长。可能就几行字,语气跟平时一样平淡。"来考。""知道了。""行。",任何一个简短的应答都可以。怀瑾不需要很多字。他只需要一个字,"行"。那个字会是怀琰第一次以"不是看弟弟"的语气跟他说话。
(但在那之前,他得先把信寄出去。)
他把小木盒拿了出来,开了盖子。最上面还是那张"定"字条,旁边是"还未定"旧条、婉清的绣花鞋垫、怀珩最新的"五条腿三哥画像"、腊月初八日记、知微的"读书计划"镜像。木盒底层,怀琰去年冬至写关于陆敬渊的信也在。
他把怀琰的信拿出来,放在所有纸条的上面。
然后他从木盒里拿出一张全新的纸条。
"天宝三载七月。想了很久,想考的。
不是因为他考了所以他考我也想考,是我自己看见了一些东西,在哥的书房里看见他一个人在扛,在张家羊肉铺里看见明远被人压了但还在往上冒,在赵姨娘端银耳羹的手里看见有人一直在等。我看见了就不能当作没看见。"
怀瑾停了一下,然后把纸条放回木盒。
最后那半句他没写。
但心里已经有了,"那就得做点什么。"
窗外月亮很亮。
枣树的影子在月光下像一幅山水画,但他看着的不是画。他在想明天那封信寄出去之后的事,怀琰看到信的反应。
他想象的画面很模糊,但画面里的怀琰大概不会有太多表情,他大概会看完,把信放桌上,继续低头看他的田赋账,然后在某一个瞬间,也许是晚上快离开户部的时候,他会把信再拿出来看一眼,然后拿起笔写回信。
怀瑾对着窗外的月亮说了一句话,不是自言自语,是在跟月亮说。
"哥。我如果考科举,你同意吗。"
然后他把被子拉到肩膀,闭上了眼睛。
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他想好了。
先睡。醒来就有力气等那声"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