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口口声声说，我要学怎么做一个人，所以我跟你回来，我开始友善邻里，帮助他人，做义务劳动，救人，参与净化糖……可到最后我做的，仍是一种利益交换。”

因为她做这些，都是为了——做人而已，因为这些能帮助她做人，所以她去做。

而有些对她学习的路毫无帮助的事，她置之不理。

林和色长舒一口气，长长的睫毛低垂着，在头顶灯光的照射下，映出一片阴影。

最后，她说：“阿芒说得，是对的。”

这几个字她说起时，语调很平，很缓慢，好像只是在展示一个事实，可眼神却是落寞的，唇紧紧抿成一条线。

此后，她没有再说话，将自己沉入一片更深的安静中。

这份安静如同浪潮一样，很快便成长为足以被众人知晓的浓度，侵染了沈津渡，他急切地靠近，徒劳地张了张嘴，最后只是轻叹一声，拍了拍她的背。

落在背上的手还没拍到过十，沈津渡突然感觉手下的肩膀一松，急促的笑声随之而来。

林和色往身后一倒，将自己埋进沙发靠垫里，偏过头，闻着布料的味道露出笑容：“算了。”

再坐直身体时，林和色眼中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神采，声音比平常更温和，诉说着未来：“大不了，从今天开始，我慢慢改，从一点点的小事做起，总有一天可以的。”

她这样对自己说。

撇掉过往对人类那层滤镜后，生活中变得最好玩的，就是这群焕然一新的老熟人。

林和色第一次发现，原来人类并不都像是像沈津渡那样，就比如赖君华和安随春，对即将到来的工作，都有一种莫名的抵抗感。

这两个家伙明明要去工作，脸还是笑着的，嘴里第一句冒出来的却是“我真服了”。

明明该在岗位上待命，也总能找出“肚子疼”，“上厕所”这样的由头，只为躲到角落偷几秒钟的闲。

她起初不懂这几秒钟的时间究竟有什么作用，她也丢下工作，蹲在路边。

几秒钟里，并没别的感觉，反而站起来时，她腿一踉跄，麻劲顺着她的动作蔓延，后背像被电过一样，扶着栏杆才走回研究室。

直到一次人工降雨。

许多人像小孩一样冲进雨幕，在水中疯跑，林和色看不出谁是谁，只有一个个圆溜溜的脑袋互相挨挤。

鞋子踩进水里的“噼啪”声，将雨砸在地上的声音都盖过去。

鬼使神差的，她也学着他们的样子，对着一个水坑，重重踩下。

泥水溅在裤腿，甚至有几滴蹦得很高，沾到她脸上，当她的手摸上脸颊那一刻，她几乎说不出话来，难以理解比与生俱来的洁癖更先抵达的，竟是唇角不自觉的笑。

“老师，你怎么啦？”

小孩子叽叽喳喳的声音，将林和色飘远的思绪，重新拽回这间小小的教室。

眼前摊着课本，那道讲过五六遍的数学题依然横亘在眼前，她正准备开口，另一个声音脆生生的插进来：

“老师2+2等于几呀。”

“老师，3x6为啥非得等于18呀，它不能等于28嘛……”

一个小胖子也把书推过来，肉嘟嘟的脸上挂着傻笑：“老师，其实上次你讲的那个我也没会。”

耳边结结鸟一样的叫声此起彼伏，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林和色额头青筋跳了跳。

可这样繁琐的嘈杂声，却在空气中，一点点被压缩，最后落在她耳中，只剩下啪嗒，啪嗒的声音。

林和色身子一抖，抿抿唇组织语言，肩膀却先被人推了推。

抬头望去时，有个头上别着花发卡的小姑娘眨着大眼睛问：“老师你还在听吗？”

“在听。”林和色终于长长叹了口气，扶额，“我只是觉得你们太烦人了。”

话音刚落，她自己却先微微一愣，那句抱怨悬在空气中，没有重量，却好像真的在谁身上，落下了沉重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