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口那处方才因熟悉声音而掀起的细微波澜,迅速冷了下来,随之平复,只是心里头总隐隐泛着酸,堵着沉闷。
她睁开眼,眸中已是一片清明冷静,甚至带着点决绝。
罢了,是与不是,都已不重要。若……果真是他,那她也绝无可能再与他有何瓜葛。
她沈亦娴,纵然动过心,付过情,也绝无可能委屈自己,与旁人共侍一夫。
马车重新启动,驶向沈府方向。
街市的喧嚣再次涌入耳中,却仿佛隔了一层,再难入心。
另一边,郁时珩处置了当街喊冤的刘员外,命人将其押回刑部大牢严加看管,自己则登上了候在路旁的马车。
车厢内,他揉了揉眉心,连日审讯案犯、整理卷宗,面上虽未多显露出多少疲惫之态,但眼底深处确有倦色。
“沐羽。”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有些低沉。
“世子。”驾车的沐羽立刻应声。
“可……有沈府那边的消息?沈姑娘,回京了么?”他问得似乎随意,目光却落在虚空某处,指尖无意识搭在膝盖。
沐羽心里暗叹一声,如实回道:“回世子,属下一直让人留意着沈府动静和城门消息。至今……还未有沈姑娘抵京的确切讯息。”
他顿了顿,补充道,“沈侍郎前些日子离京,据说是往凌州方向去了,算算时日,若是接沈姑娘回京,近来这几日,也该到了。”
郁时珩沉默了片刻,只“嗯”了一声,不再言语。
还未回来……是路上耽搁了,还是她改了主意,不愿随沈崇回京?又或者,她已回来,只是沈府有意隐瞒消息?
种种猜测在心头掠过,他掀开车窗帘,望向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一颗心升起了又落下,落下又浮起。
在苏州时,分明是她主动靠近、巧笑撩拨,情动时更是纤臂轻缠、依依难舍,就连睡梦中,也容他深深依偎、交颈而眠,甚至纵着他埋在她的……之内。
可为何转身便走,毫不留恋?莫非……她又遇上哪位眼蒙白绫的俊俏公子了?
可那人能比得上他么?容貌可有他出众?……床笫之间,可也能让她那般意乱情迷?那般令她满意。
可若真有……
他越想越觉心头躁郁,一股无名火搅得他心神难宁。自遇上她,他那颗向来冷静自持的心,便再不由己。昔日端方自持、清冷自守的功夫,遇上她,便都见了鬼去。
沈亦娴,你最好别落在我手里。否则……否则……
他低低一叹,抬手揉了揉眉心。
这回,怕是真栽了。
马车嘟嘟嘟,驶向瑞郡王府方向。
然而,刚刚踏入府门不久,甚至未来得及换下官袍,宫中便来了内侍,陛下传召,命他即刻入宫觐见。
郁时珩眼眸一沉,怕是又急事传诏,联想到探子传来的藩王薨逝的消息,他心里隐隐猜测,当是与此时有关。
御书房内,灯火通明。
皇帝萧煜策方逾四旬,面容清癯,目光锐利,此刻正坐在御案后,手中拿着一份奏折。
见郁时珩行礼毕,便直接道:“时珩,你回来得正好。有件棘手的差事,需你立刻去办。”
郁时珩躬身:“请陛下示下。”
皇帝将奏折递给他:“你看看。安清王月前病逝于封地宁州,按制,朝廷需遣使吊唁。然则,朕接到密报,早年依附安清王、涉嫌漕运走私、盐引倒卖数桩大案的几个关键嫌犯,案发后一直躲在其封地避祸,当地府衙碍于亲王权势,不敢深究,更遑论抓捕。如今安清王虽故去,余威犹在。但据报,这几人皆会出席安清王的丧礼。”
郁时珩迅速浏览奏折,心下沉吟。
安清王是陛下叔父,辈分高,早年颇有势力,封地宁州离京师不算太远,但天高皇帝远,自成一方。
此案他南下时已有触及,确实棘手,关键人证物证难以获取,没想到根子在这里。
皇帝看着他,继续道:“朕意已决,着你以朝廷吊唁使臣的身份,亲赴宁州。明为吊唁,实则是趁丧礼期间,涉案人等齐聚宁州封地之机,就地秘密抓捕、审讯。朕会予你密旨与调兵手令,必要时可调动宁州附近卫所兵马,便宜行事。”
郁时珩闻言,心头却是猛地一紧。
赴宁州吊唁查案?此去宁州,路途不算极远,但丧礼流程繁琐,抓捕审讯更需时间周旋,来回至少需大半月,若案情复杂,拖上一月两月也是常事。
为何偏在此时?
若他离京期间,沈亦娴回来了……他与她之间本就关系未明,再经这漫长时日,岂非更难转圜?沈崇那人,又会做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