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仲谦踏入府门的那一刻,整座沈府的气氛便不一样了。
门房通报的声音比平日低了三分,廊下洒扫的下人远远瞧见他的脸色便垂头退避,连脚步都放得极轻。没有人敢在这时候往他跟前凑——老爷那张脸上清清楚楚写着四个字:正在盛怒。
消息传到云微居时,沈清茗正坐在窗边翻一本旧茶录。晚晴快步进来,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扶着门框站稳了,压低声音道:“姑娘,老爷回府了,脸色很不好看。听说周管事没有跟着回来,被直接押去了城外庄子上……”
沈清茗放下茶录,目光在书页上停了一息,然后缓缓合上。书页泛黄,边角被翻得起了毛边,这本旧茶录是她从老太太书房里借来的,扉页上有祖父留下的批注,墨迹已经淡成了灰褐色。
意料之中。
周生旺的嘴不会那么快被撬开。能在货栈大管事的位置上坐这么多年,替柳氏办了多少见不得光的事,他知道自己一旦开口便是死路一条,咬紧牙关反倒还有一线生机。父亲将他押去城外庄子,便是要慢慢审、细细查——那卷纸上列着的疑点,足够审上十天半个月。
柳氏不会让他有被审出东西的机会。
城外庄子不比府里,护卫松散,人事混杂,柳氏在沈家经营十几年,手伸得比任何人想的都要长。只要周生旺还活着,他就是一条能咬出无数名字的毒蛇。柳氏不会留他。她会在父亲撬开他的嘴之前,先把那条蛇的毒牙拔掉。
沈清茗站起身来,指尖在旧茶录的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更衣。我们去前院。”
晚晴一愣:“去前院?老爷正在气头上,大姑娘这时候过去——”
“正是这时候才要去。”
沈清茗的语气没有波澜,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晚晴张了张嘴,没再追问,快步去取了外出的衣裙来。她伺候沈清茗多年,已经学会了一件事:大姑娘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不必问为什么,照做就是。
沈清茗换上衣裳,对着铜镜整了整衣襟。镜中少女眉眼沉静,看不出半分即将面对风暴的紧张。
暮春时节,乍暖还寒。她走出云微居时,天空飘起了极细的雨丝,密密匝匝地织下来,落在青石板路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院墙边的芭蕉叶被雨点打得轻轻颤动,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翻新的腥甜气。晚晴替她撑起一把油纸伞,伞面上画着几枝瘦竹,是她十岁那年父亲从苏州带回来的。
主仆二人穿过回廊,一路向正院走去。
回廊很长,雨丝斜斜地飘进来,打湿了廊下的木栏杆,也打湿了沈清茗的半幅裙摆。她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放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还没到正院门口,便听见里头传出一阵瓷器碎裂的声响。
声音很脆,像是上好的细瓷砸在青砖地面上,四分五裂的那种脆响。紧接着是一声更沉的闷响——大约是一只茶托也跟着被扫到了地上。
沈清茗脚步顿了一顿,随即继续前行。
晚晴的脸色微微发白,举着伞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伞柄。但姑娘没停,她也只能硬着头皮跟上。
正院厅堂的门大敞着。沈仲谦背对着门口站在当中,脚下是一只碎成数片的茶盏,茶水在地面上蜿蜒流淌,已经淌到了门槛边上。几个下人跪在门外的廊下,大气都不敢出。廊下跪着的丫鬟仆妇少说有七八个,有的低头盯着自己的膝盖,有的肩膀在微微发抖。沈清茗扫了一眼——都是正院和柳氏房里的人。
柳婉容坐在侧首的椅子上,面色有些发白,但姿态还算镇定。她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对襟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鬓边簪着一支素银簪子。十年的当家主母不是白做的,即便在这种时候,她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手中捏着一方帕子,指节微微泛白。听到脚步声抬头看来,目光与沈清茗撞上——那一眼里,有冷意一闪而过,快得像错觉。
“父亲。”沈清茗跨过门槛,稳稳行了一礼:“女儿听说父亲回府了,有几句话想跟父亲说。”
沈仲谦转过身来。他的目光落在女儿脸上,那里面压着尚未散尽的怒意,眉心的川字纹深深陷下去,嘴角抿成一条直线。但面对女儿时,他的语气并未发作,只沉声道:“你说。”
沈清茗没有立刻开口。她先是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瓷片——那是一只天青色的汝窑茶盏,和那日柳氏送来清茗苑的一模一样。碎瓷片散落在青砖地面上,最大的一片躺在沈仲谦脚边,上面还能看到半朵刻花的云纹。
她又看了一眼侧首的柳婉容。然后不紧不慢地从袖中取出一叠纸——比今日早些时候在货栈摊开的那卷更厚、更全,纸张边角整整齐齐,显然是事先整理好的。
“父亲审周管事之前,不妨先看看这个。”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但在安静的厅堂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沈仲谦目光一凝,伸手接过。
纸页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厅堂中格外清晰。他的目光逐行扫过,脸色越来越沉,捏着纸张的指节渐渐泛白。厅堂里没有别的声音,只有翻纸的簌簌声和廊下不知哪个下人压抑的呼吸声。
那是近三年来货栈与沈府内院之间所有非登记调拨记录的汇总。大至几十斤上好茶青以“损耗”名义消失、小至几两贡品级茶膏以“赏赐下人”充账,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对应的日期、经手人、账目编号一条不落。有些条目旁边还用小字批注了比对来源——出自哪本账册、哪一页、哪一行。
最后几页,是柳婉容房中的孙嬷嬷亲自签字画押的领用记录——连续六个月,每月从货栈提走一批未被记录的“次等”茶青,而同一时期,庶妹沈清柔手中却频频出现品相上乘的“手制茶”。
沈仲谦翻到最后,猛地将纸页拍在桌上,响声震得厅堂里所有人都是一颤。桌上那只空了的茶托被震得跳了一下,在桌面上转了两圈才停下来。
“孙嬷嬷。”他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没有抬头,目光仍旧钉在纸页上,“你来说说,这些东西是怎么回事?”
跪在廊下的孙嬷嬷浑身一抖,面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她跪在最外侧的位置,整个人像是坐在针毡上,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地渗出来,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淌。她下意识地看向柳婉容,目光中满是求救的意味。
柳婉容捏着帕子的手指收紧了几分,骨节从泛白变成了泛青。但面上仍然维持着镇定,只是嘴角的弧度比方才僵硬了一点点。她缓缓站起身来,朝沈仲谦道:“老爷,孙嬷嬷是我的陪嫁老人,这些年管着内院采买确实经手了不少账目。可这上头写的什么‘偷换茶青’‘私调货栈’,妾身实在不知情。许是她一时糊涂,被人撺掇着做了错事……”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依旧温婉得体,甚至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心痛——像是一个主母在为自己的陪嫁老人犯下过失而痛心。但她站起来的时机选得太好了:正好挡在孙嬷嬷和沈仲谦之间,让那老货不用再承受老爷目光的压迫。
“太太这话说得轻松。”沈清茗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厅堂里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没有看柳婉容,目光仍旧垂着,落在自己脚前三寸的地面上,像是在说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孙嬷嬷在内院管事不是一日两日了。她经手的每一笔账目都要经太太过目、用太太的私章才能走账——这是父亲当年定下的规矩,府里上下都知道。她若真能背着太太一个人做出这样大的手脚来,那这府里的管家之权……”
她终于抬起眼,目光平静地对上柳婉容的视线。
“怕是早就该换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