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茗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只认了一半。"沈仲谦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压抑的疲惫,"他承认自己经手调换过三批茶青,从中赚了差价,账目上的窟窿他也认了。但他咬死了不认那批贡品茶膏的事。"
沈清茗静静地听着,没有急着接话。
沈仲谦看了她一眼,继续道:"他说,那批茶膏是奉了内院主母的口谕处理的,他只是按吩咐行事,并不知道茶膏的去向。"
这句话一出口,书房里的空气便沉了下去。
沈清茗端起手边的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心中却冷静至极。周生旺这一招,说高明不算高明,说蠢也不算蠢——他把贡品茶膏这条线往柳氏身上一推,自己就只担了"账目做手脚"的罪责,罪名从"贪墨主家财物"降到了"失察渎职"。按沈家的规矩,前者是要送官的,后者不过是逐出府去。
他在保自己的命。
可他把球踢给了柳氏。
沈清茗放下茶盏,缓缓开口:"父亲信吗?"
沈仲谦没有回答。
他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他只是沉默着,手指在纸页边缘反复摩挲——那个他在心中权衡时才会做的动作。
沈清茗明白了。
父亲信,也不信。他信周生旺确实是在替人办事,他不信的是周生旺嘴里那个"奉了内院主母口谕"的说法——因为他心里清楚,如果这件事真的坐实到柳婉容头上,整个沈府内院就要翻天覆地了。
他在犹豫。
沈清茗安静地等着,没有催促,没有添火。她知道,这种时候多说一句话都是多余的。父亲混迹商场多年,什么手段没见过?他不需要她来教他怎么查案。他需要的是时间——把心里那杆秤拨正的时间。
过了许久,沈仲谦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终于做了一个决定。
他把面前那叠纸推到一边,抬头看着女儿,目光里带着一种沈清茗从前很少见过的认真:"清茗,你跟父亲说句实话——你对这件事,知道多少?"
沈清茗的心跳快了半拍。
这是父亲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
她没有犹豫太久,但也回答得相当克制:"女儿知道的事情,都写在那本册子里了。有些条目能直接查到经手人,有些条目只能查到账目上的痕迹,经手人一栏被人抹去了。除了账面上的东西之外,女儿没有别的证据。"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不过女儿知道,账目可以抹,人证可以灭,但茶不会说谎。那批贡品茶膏总归是要流到市面上去的——只要它在,就能找到买主,找到买主就能找到卖主。"
沈仲谦的目光动了动。
他没有回应这句话,但沈清茗注意到,他摩挲纸页的手指停了下来。
"你回去吧。"沈仲谦的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货栈那边的账,我自有处置。"
沈清茗站起身,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父亲的声音,低沉而缓慢。
"清茗。"
她回过头。
沈仲谦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日光晒得微微卷边的竹叶上,声音像是自言自语:"周生旺说,那批茶膏是从临安那边直接运走的,没有经货栈的手。"
临安。
沈清茗的脑中迅速地闪过一条线——周家、邹嬷嬷的来历、临安。
她没有在父亲面前表露出任何异样,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女儿知道了。"
走出松竹斋时,天色已经擦黑了。
晚晴等在廊下,见她出来,连忙迎上来。沈清茗没有急着走,站在廊下望着远处天际最后一抹橘红色的余晖,安静地站了好一会儿。
临安。
周家在临安,邹嬷嬷从临安来,那批贡品茶膏也是从临安运走的。三条线在同一个地名上交汇在一起,像三根拧在一起的丝线,虽然还没有完全看清楚尽头连着的是什么,但方向已经足够明确了。
沈清茗收回目光,走下台阶。
她没有立刻回云微居,而是绕了一段路,经过后院那片小小的荷花池。池子里新荷已经铺满了水面,粉白的花苞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光泽。她站在池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语,又像是对满池荷花的低语:
"临安……"
晚晴站在她身后,不敢出声打断她的思绪。
沈清茗从池边折了一朵半开的荷花,捏在指尖转了转,然后用帕子包好,递给晚晴:"回去插瓶。"
她转身往云微居走去,步履不紧不慢,像是方才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只有她自己知道,三条线交汇在同一个地方,不是巧合。
而从今天开始,她要有意在"临安"这两个字上下些功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