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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芽溪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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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口的暮色比河面上沉得更快。

沈清茗和蛮娘从官船舷梯下来时,岸上的碎石滩已经蒙了一层灰蒙蒙的暗影,踩上去脚底微微打滑。河风贴着水面刮过来,把她氅衣的下摆吹得往身后翻卷。

栈道尽头,阿佑牵着三匹灰骝马等在路边,身旁还站着个红脸膛的壮实汉子,个头比阿佑足足高出一个脑袋还多,他看见阿佑朝这边招手,忙冲沈清茗和蛮娘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这是大牛。”阿佑抹了把额头的汗,把手里牵着的两匹马的缰绳分给蛮娘和沈清茗,“吴四哥的人,等了有一会儿了。”

“六爷。”大牛拱了拱手,嗓门又粗又亮,“四哥说今儿晚上庄里摆饭,请六爷务必赏光。路不远,往西翻一道梁就到。”

说着,他自己翻身跨上一匹矮壮的土马。

四人催动马匹离开渡口,沿着余英溪北岸的土路往西走。溪水在路侧时隐时现,天色一寸一寸往下沉。

大牛骑着土马打头,沈清茗阿佑紧随其后,蛮娘走在最后。走出约莫十来里地,土路拐进一条岔道,路旁立着棵被雷劈过的老樟树,树干焦黑开裂,新枝却从裂口里挤出来,在晚风里簌簌地摇。

路两边的茶地渐渐多起来,一垄一垄顺着山势往上爬,茶树矮而密,叶片在暮色里泛着沉沉的墨绿。

再往前走了一盏茶的工夫,山坳里亮起星星点点的火光。

芽溪村坐落于武康近郊深山坳中,三面环山,成片茶园环裹村落,一条山泉溪涧穿村绕田,春日里溪畔遍生茶芽,村子便因溪水与茶芽得名芽溪村。进村山道蜿蜒崎岖,茶园阡陌交错极易迷路,地处偏僻远离官道集镇,就连官府巡查也鲜少踏足。

此刻的芽溪村,与渡口边渐沉的暮色截然不同。

货栈夺回十三车茶货的消息已在村子里传了好大一会了,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在冒烟。晒茶场上支起了好几口大锅,煮茶的煮茶,熬粥的熬粥,一股子柴火气混着茶香从村口一路飘到后山。孩子们在晒茶场上追着跑,几个老妪蹲在屋前择菜,手里的苋菜还没择干净,嘴上的笑先咧开了。男人们把从货栈拉回来的车子整整齐齐列在晒场东头,十三个车斗一排排好,每辆车旁边都站着人。

“保住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拄着拐杖站在车队前,伸手在车斗沿上拍了拍,干枯的手掌落在木板上,声音轻得像在拍一个刚睡着的孩子。“今年的茶,保住了。”

人群里不知是谁先扯了一嗓子“四哥来啦”,孩子们呼啦一下全跑过去了。

吴铁柱被一群半大小子簇拥着从庄口走进来,脸上那两道从吃评茶就没松开过的皱纹,此刻终于舒展开了。他从怀里掏出烟袋锅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整个人看着松快了不少。

晒场西边的条凳上坐着几个跟他一样黑瘦精壮的中年汉子,有的袖口挽到肘弯,有的肩上搭着旧汗巾,个个眼窝深、颧骨高,一望便知是在外头吃过苦的人。这些是当年跟吴铁柱一起走镖的旧弟兄,如今散落在方圆几十里的茶庄里,有的种茶,有的拉车,有的在码头上给人扛活。今天夺货的事一传开,几个住得近的立刻就赶过来了。

“四哥,出手那位是真利索。”一个络腮胡子的汉子把手里的粗瓷碗搁在地上,比划了一个手刀下去的动作,“胖子少说也有一百七八,就那么一下——闷声都没来得及出一个。”

“我这半辈子也算见过些人。”另一个瘦高个接过话茬,这人看着斯文些,但两条手臂上全是深深浅浅的旧疤,“动手这么干净的,一个手掌数得过来。那一位绝不是普通家丁。还有他家那位公子——看着白面书生一个,可人家一句话没说,站在那儿从头看到尾,眼皮都没抖一下。四哥,这个朋友你往哪儿交的?”

吴铁柱把烟袋锅在鞋底磕了磕,火星子溅了一地。“是他们出手帮了咱们。人家替咱除了心头大患,又保住了咱两家合在一起的全部家当性命——我跟那两位也刚认识没多久。”

他顿了顿,眼睛被烟熏得眯了起来,“可有一条我敢拍胸脯:这两位,是能拿咱们当人看的。”

几个旧镖师互相看了一眼,都没说话。他们这辈子见的世面不算少,但能被人“当人看”的时候,实在数不出几回。

正沉默着,庄口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个半大孩子从村道上飞奔而来,跑得鞋都掉了一只,扯着嗓子喊:“大牛哥回来啦——还带了客!”

吴铁柱霍地站起来,把烟袋锅往腰带里一插,领着几个弟兄大步朝庄口走去。

沈清茗在马上远远望见一群人从庄子里迎出来。打头的是吴铁柱,身后跟着七八个汉子,再往后是些老人和妇人,再往后——孩子们从大人的腿边探出半个脑袋,眼睛又亮又好奇。

沈清茗策马随大牛行至芽溪村村口,夜色里火把摇曳,一群人影已然迎了出来,为首正是吴铁柱.

她顺势翻身落地,脚尚未立稳,一众村民便乌泱泱围至跟前。不知何人率先俯身跪倒,霎时间全村男女老少齐齐屈膝跪地,黑压压一片。

“万万不可”,沈清明心头一紧,快步上前,伸手赶忙扶起身侧近前的吴铁柱:“各位快快请起,小可实实担待不起。”

“沈公子。”他抬起头,嗓音粗粝,眼眶微微泛红,“今儿这事,全赖公子相助,村子里备了薄酒,全是庄稼人的粗饭,只敢请公子跨过我家门槛,全庄人给公子磕个头。”

“言重了。”沈清茗声音不轻不重,“路见不平,举手之劳。既然如此,在下就叨扰了。”

吴铁柱侧身让开道,伸手引路。

沈清茗边走边看。这庄子不大,依山而筑,一条泥路从村口通到后山,路两边是低矮的土坯房,有的屋顶铺着瓦,有的只盖着茅草。墙根下堆着柴火和茶篓。

几个妇人在井边打水,见了沈清茗一行人,慌忙放下水桶,手在围裙上擦两把,低着头往后退了两步。

穷,她心里只有一个字。武康码头上的喧嚣和第一楼里的点心,跟这里是两个天地。这里的人连一件没打补丁的衣裳都少见,孩子们赤着脚在泥地上跑,脚趾缝里全是黑泥。

吴铁柱引着三人穿过晒场。晒场东头十三辆茶车一字排开,几个老茶农正逐一捏起茶团凑到鼻端细嗅,其中一位驼背老人卸下两袋随机拆验,干枯的手指翻动茶叶时屏息凝神,半晌才吐出一口气,冲吴铁柱点了点头。

吴铁柱的宅子比周围土坯房大了两圈,青瓦白墙,门槛磨得锃亮。厅堂也不大,勉强挤得下十来号人。

几张方桌拼成一张长案,上面摆满了粗瓷大碗——梅干菜扣肉、笋干炖老鸭、酱爆螺蛳、毛豆蒸臭豆腐、整只白斩鸡油光锃亮地卧在盘中。

这些菜卖相不好,食材寻常,做法也都是乡间土法——可沈清茗心里有数,对于一户连茶引都拿不出的茶农来说,白斩鸡和炖老鸭已经是从年节牙缝里省出来的全部体面。

吴铁柱请沈清茗上座。沈清茗推辞了两回,到底被他按在主位上。蛮娘坐在她左手边,阿佑坐在蛮娘旁边,大牛和几个镖师出身的汉子坐了对面。

门外围了满满一圈人,有些端着碗靠在门框上吃,有些连碗都没有,就拿着个饼子站在院子里,听厅堂里的人说话。

酒过三巡,话匣子便打开了。

“……镖局倒了以后,弟兄们各自散了。我回了武康老家,想着种茶也能活人。”吴铁柱端着粗瓷酒碗,手指在碗沿上慢慢摩挲,“可种茶要有茶引,咱没有。没有茶引,茶就出不了武康,只能卖给私贩子——他们说多少钱就是多少钱。

咱们辛辛苦苦一年,拉出十几车好茶,他们压价压得比粗茶还不如。不给?不给就没收你的货,你还没处告——告了官,先查你有没有引。”

络腮胡子的汉子闷闷地灌了一口酒:“咱们这几个人,当年走镖的时候哪个不是一身本事。可落了乡,没地,没本钱,没靠山——就剩一把力气。四哥说,力气不能白费,帮乡亲们护茶、护路、护庄子,也算没白练这一身功夫。”

“这些年就这样过来的。”吴铁柱把酒碗放下,苦笑了一声,“没出事的时候,日子勉强能过。出了事——就像这回——就只能拿命去填。”

席间火把摇曳,灶火噼啪作响,粗瓷碗斟满土酒,众人推杯换盏,气氛热烈又透着几分难言的苦涩。

阿佑看着满桌酒菜,想起方才村民跪拜的模样,心里疑惑,随口问道:“我听闻乡里但凡成规模的茶社,皆可向茶司申领茶引,自主卖茶定价。你们各村茶山连片,户数不少,为何不抱团建社申领,何苦这般艰难?”

这话一出,席间瞬间安静,随即村民、一众跑镖的汉子顿时七嘴八舌炸开了锅,声音杂乱,你一言我一语,纷乱却句句都是委屈。

一个黝黑的茶农放下碗筷,粗声叹气:“建了!怎么没建!早几年四哥就牵头,联合周遭三个茶村,凑钱凑力,实打实建了茶社!”

“没用!压根没用!”旁边跑镖的壮汉闷灌一口酒,满脸愤懑,“茶引那是官家发给正经大茶商的宝贝,压根轮不到我们山野农户!我们年年递状、年年申请,茶司的老爷们看都懒得看一眼!”

又有老人颤声接话:“那些当官的根本就不把我们当回事!在他们眼里,我们就是生来种茶、任人拿捏的佃户。若是给了我们茶引,让我们自己卖茶,他们上哪克扣银两、捞油水去?”

“何止是官府欺压!”一名年轻镖友攥紧拳头,语气憋屈,“官差收茶最是霸道!满山嫩芽好茶,和枯老残叶一概算作下等粗茶,压着最低的价钱收走,累死累活大半年,剩不下几文钱!”

有人跟着附和:“不光官府,还有城里那些茶商!正经茶引商人嫌我们山路难走,从不来山里收货。我们偷偷把茶运出去,那些茶社明知我们茶叶上好,依旧刻意压价!虽说比官家强些,可也是层层剥皮!”

吴铁柱沉默坐着,听众人七嘴八舌说完,才沉声道:“都是为了活命。官府堵死正道,种地采茶填不饱肚子,我们这帮人常年走镖,熟遍深山险路,实在没办法,只能铤而走险贩私茶。”

他话音落下,席间又是一阵嘈杂的附和与叹息。

“可私茶哪里是好做的?”

“我们手里无引无凭,货一出山就是黑货!谁抢了、谁劫了,我们半分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上次那批上好春茶,硬生生被刘七一伙地痞半路截走!我们连官府都不敢告!一告,先治我们私贩茶叶的罪,货没了,人还要坐牢!”

人声纷乱,高低错落,句句都是底层茶农的绝境与无奈。

沈清茗端坐席间,静静听着众人杂乱的哭诉与争辩,没有插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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