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腾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龙腾小说网 > 嫡女掌茶 > 第25章 廖推官断案

第25章 廖推官断案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妇人还在嚎,嗓子都嚎劈了,声音从尖利变成了嘶哑,但气势不减。她身后那十几号人也跟着附和,有个老汉颤颤巍巍地跪下来磕头,嘴里念叨着“求大老爷做主”。

廖景源深深吸了一口气,把惊堂木拿起来,轻轻拍了一下。

“状纸呈上来。”

妇人一愣,哭声戛然而止。她飞快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状纸,双手递上来。状纸写得工工整整,措辞老练,引用的律条都对,一看就是衙门里的人代笔。

“本案乃武康地界命案,依律当由武康县衙、湖州府逐级审理。”他把状纸搁在案角,“本府暂且收下状纸,择日派员赴武康实地查勘。尔等先往城外客舍暂住,不得在临安滋事。退堂。”

妇人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两个皂役已经上前把她往外引了。

廖推官靠在官椅上,闭上眼,用手揉了揉跳了一整天的右眼皮。

日头偏西,暮色从衙门的窗棂里爬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昏黄。衙里的吏役们已经开始收拾案牍、预备散衙,有人在廊下低声说笑,被同伴捅了一肘子——推官今日心情不好,别触霉头。

廖推官眼看着太阳开始西斜,暗暗松了口气,这从一早上右眼皮开始跳起就不吉利的一天,总算是要过去了,明天早上一定得小心……算了,这也不是小心就能避免的事啊。

没等廖推官就着杯茶,把这一天的不吉利过上一遍,衙役头儿老周一头扎进来,“唉哟我的廖老爷,不好了!说是衙门外头闹起来了,闹的很厉害。”

廖推官心猛的一颤,手里的杯子一歪,连杯子带茶摔在了地上。

这一天的不吉利,还没结束啊!把左脚从踏凳上挪下来,试了试脚踝的肿势。布条勒了一整天,脚脖子又胀了一圈,草药的味道混着一股子酒气,闻着让人发闷。

他抬起头,看见皂役领着几个人走了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瘦削的少年公子,穿一袭蟹壳青直裰,眉目清秀得有些过分,身后跟着个同样男装打扮的精瘦男子,再往后是几个精壮的汉子——打头的那个手里抱着厚厚一沓文书,纸边都磨得起毛了。

来的正是沈清茗。

她上前一步,对着案后的廖推官深深拱手,身侧蛮娘亦随之行礼,一众茶农也依着乡间礼数躬身垂首。

“草民沈六,携同乡众人,见过推官大人。”沈清茗声线清朗,不卑不亢,自报名号,“身旁这位是同行友人,余下皆是武康县芽溪村茶农。今日我等登门,实有冤情要告。”

言罢她直起身,目光坦荡望向堂上之人,缓缓道出原委:“我村茶农依规申领茶引,本是循章行事,可武康县衙多方推诿、刻意刁难,百般阻滞不与办理。茶农生计全系于此,走投无路之下,只得远赴临安,斗胆状告武康县衙办事拖沓、有违法度,还望大人明察。”

“茶引文书。”沈清茗顿了顿,侧身让出身后的吴老四等人,“吴铁柱系武康芽溪村茶农,联合周遭三村农户合议组建商社,依规申领茶引。历年递呈文书均被两浙提举茶盐司无故驳回。今日携历年文书、驳回批牒、三村茶农联名诉状,请推官大人过目。”

廖景源的目光沉了一下。

“提举茶盐司的事,”他缓缓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警觉,“为何递到临安府?”

沈清茗没有回避他的目光:“此事本呈提举茶盐司,茶盐司言及案情牵扯民间劫掠纠纷、超出茶务管辖范畴,推给了临安府。”

廖景源沉默了。他知道茶盐司为什么推——不是审不了,是不想审。刘七劫掠茶农的事一旦在茶盐司的案头上坐实,就会牵连出茶司内部与地痞勾结的烂账。茶盐司那帮人精得很,一脚把这案子踢给了临安府。

他接过那沓文书,一页一页翻过去。先是历年申领商社茶引的呈文——每年一份,字写得歪歪扭扭,有些是请人代笔,有些是自己画的押,每一份的末尾都盖着“驳回”的二字符印。

然后是联名诉状——茶园户名、茶山亩数、历年产量、刘七劫掠茶叶的时间地点数量人证,一桩一桩列得清清楚楚。最后是证人画押——所有证人都按了手印,十几个指印密密匝匝地排了两行。

白纸黑字。人证物证。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他翻到最后一份文书时,手指顿了一下。那是一份合建商社的章程,条款是现成的体例,但末尾的落款处,竟还夹着夹片,写着本社成员誓约:

「同心戮力,互助互信。穷不卖社,达不负义。」

十六个字。没有花哨的骈文,没有官样文章的虚辞,就是一句大白话。可这句话落在他眼里,比前面所有的文书都沉。

他抬起头,目光在吴铁柱脸上停了一息。这个黑瘦的汉子从进门起就在发抖——不知是害怕,还是在忍。

“这些文书,年年递,年年驳,驳了多少年了?”廖景源问。

吴铁柱上前一步,声音沙哑,却是尽力稳住:“三年。每回驳回的文牒都不给缘由,只说‘不合规’。咱们跑去问,茶司的门都进不去。有一回我在茶司门口蹲了两天两夜,想求见提举大人——就远远见了一眼,我的两担散茶被门子从角门踢出来滚了一地,那天还是年关。”

廖景源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回案上那沓驳回文书上,看了很久。

这三桩案子在他脑子里同时翻涌:一桩御贡调包,是捅天的官司;一桩命案闹堂,是暗箭的较量。这两桩都牵扯着朝中高官、东宫势力、层层人情——都是他廖景源碰不得、也掰不过的事。

唯独这一桩,牵扯不到任何人、任何势力,只是一个瘦削的少年公子带着一个穷得连茶引都拿不到的村子,把一沓被驳回三年的文书整整齐齐递到了他面前。

他前两案是官场上的派系博弈,他身不由己,含糊处置已是万般无奈。但这第三桩案子,一个微不足道的山中小村积攒三年的呈文具册,白纸黑字人证物证全在案头,于法有理,于情有据,于良心——他实在不忍驳回。

廖景源将案上那沓文书往自己面前挪了挪,重新铺开,拿起笔。

“本案经查:吴铁柱等武康芽溪村、周遭三村茶农联建商社,合乎本朝茶法,理应依规申领茶引。此前提举茶盐司屡次驳回呈文于法无据。凭本府判牒,一众茶农可持此文前往提举茶盐司、榷货务重新申办茶引,相关衙门不得无故刁难阻滞。”

笔锋在纸上划过,字迹工整有力。写完,他将笔搁下,对皂役道:“誊抄两份。”

片刻,判词誊抄完毕。廖景源拿起推官印信,凑到嘴边呵了口气,重重钤下。

“刘七生前伙同地痞强掠茶农茶叶、本地茶商恶意压价盘剥茶农之事,本府另行行文湖州、武康,择期立案追查。”他抬起头,将正本递给沈清茗,“本官能做的,就是这些了。”

吴铁柱双膝一软,直直跪了下去。

他身后几个汉子也跪了。吴铁柱双手接过那纸判书,指关节都捏白了,嘴唇哆嗦了好几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清茗扶起吴铁柱,低声说了句什么,吴铁柱用力点了点头。

随后她从袖中取出另一样东西,递上公案。那是一枚封好的折子,封口钤着江南茶司的印信,不厚不薄,份量恰好。

“大人,”沈清茗屈身一札,“我替茶农们谢您。”

廖推官将折子托在掌心里,没拆,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今天到现在他算是真正做了一个推官该做的事。

他低头望向自己缠满布条的肿脚。布条上渗出草药的绿汁,在暮色里看不太分明,只觉得脚踝愈发胀痛难忍。

一日三桩讼事。前两桩碍于上层权柄,只能和稀泥搁置。唯有这一桩民生小案,能凭着本心、依着国法,当堂明断。

堂上人走衙静,暮色四合。皂役端了烛台进来,橘黄色的火苗在案角一跳一跳地亮起来。廖推官靠在官椅上,望着案头那枚未拆的折子,说不清心里是松快,还是连日官场身不由己的满心疲惫。

窗外,临安城的万家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了。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