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文连夜送入临安府衙。
签厅判官接到公文时,脸上那副平日里滴水不漏的笑容头一回僵了。他拿着公文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最后把公文搁在案上,对身边的小吏说了一句:“去请通判来。”
通判看完公文,沉默良久。
“他这一步棋,是把临安府的脸面放在火上烤。”通判把公文放下,语气不咸不淡,“可他是钦差。代天巡狩,地方无权拦。”
“拦不了?”
“拦不了。”
签厅判官没有再说话。他望着桌上那纸公文,忽然想起昨日那个递条子的小吏回来说的那句话——“那位顾大人坐在堂上,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走的时候看了一眼廖推官,廖推官脸都白了。”
他当时没当回事。现在他明白了——顾砚辰从头到尾不是在等临安府审出结果,他是在等临安府审不出结果。只有地方审不了、不敢审、不想审,他才有充分的理由把案子从江南连根拔起、移入京城。
这才是他真正的打算。从一开始就是。
次日拂晓,薄雾漫遍临安官道。
左司理院监牢的铁门从外面被拉开,锈迹斑斑的铰链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两排狱卒举着火把站在甬道两侧,火光跳跃着照亮牢门深处。周良坤被第一个带出来——他被两个狱卒架着胳膊,脚镣拖在地上发出沉闷的金属刮擦声。他走出牢门时眯了一下眼,已经有好几日没见过天光了。
邹嬷嬷紧随其后,佝偻着身子,步履蹒跚,每走一步都要扶着墙歇一息。她的嘴唇干裂,眼角糊着干涸的眼眵,但走出牢门的那一刻,她忽然抬起头往东边的天光望了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悔恨,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的茫然。
周管事走在最后。他跨出牢门时绊了一下,旁边的狱卒拽了他一把,他才稳住了身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尖,又抬头看了看前面排成一列的囚车,忽然莫名其妙地笑了一声。
府衙差役依令行事,清点人犯、封存卷宗。周良坤被押上第一辆囚车,镣铐在木栅上扣紧。邹嬷嬷和周管事分押于其后两辆,人犯之间不许交头接耳。
堆积的案卷被装进只樟木箱,层层封缄,箱盖上钤了临安府的封条和顾砚辰的勘案关防。
这箱子里装的,是江南数年茶政积弊、沈家蒙冤始末、乡绅勾结舞弊的所有隐秘线索——从吴兴沈宅被查抄那日的第一份供词,到武康码头上吴老四的画押证言,再到周良坤私宅里搜出的三处茶栈契据和那本写着“茶利私存”的暗账。一张纸都没有落下。
囚车列成长队,沿着临安府衙前的青石道排开。薄雾里,车轮碾过石板缝隙的声响此起彼伏,一声接一声。
顾砚辰束整官袍,骑马立于道旁。晨风吹动他的袍角,把衣摆上的江水纹样吹得轻轻颤动。他抬眸望向北方天际——雾还浓,看不见远山,但他知道临安以北是宣州,宣州以北是应天,过了应天,便是天子脚下的京城。
他移案入京,意在两层。
一则为查真相。京城是天子之地,亦是他与太子主场。在那里,再无地方官官相护的桎梏,可放手审讯、层层深挖,揪出幕后主使,撕破朝堂遮掩,查清龚家一脉所有隐秘勾当,还清江南茶界沉冤。
二则为复君命。他离京日久,巡察多时,迁延已久——从吴兴到武康到临安,水路换陆路,茶社到公堂,每一步都比预料中多走了好几日。如今携人犯、携铁证归京,既可向太子交差,亦能据实面圣,陈明江南官场积弊、茶政溃烂实情,供朝堂正本清源。
晨光渐亮,雾气开始一丝一丝地稀释。官道两旁的民居开了门,有早起生火的妇人抬头看见这一队披枷带锁的囚车,连忙把门又掩上了。巷口蹲着几个衣衫褴褛的半大孩子,愣愣地看着囚车从面前驶过,手里的饼子都忘了咬。
三声开道铜锣响彻郊野。
咣。第一声锣响,惊起城外林间的几只寒鸦,扑棱棱地飞上天际。
咣。第二声锣响,城门内外的守兵纷纷避让,谁也不敢正眼去看押车队伍最前面那个身着青纹官袍的年轻官员。
咣。第三声锣响,囚车轱辘开始滚动,碾过城门外官道的青石长路,缓缓向北而去。
队伍末尾扬起了一阵细细的尘土,在晨光里弥漫了片刻,随即又被风卷散了。城门附近有早起出摊的老妇拿袖子掩了口鼻,等这一队人马走得远了,才放下袖子,朝北边望了一眼。
“进京哩。”她旁边卖炊饼的矮个汉子往烤炉里又塞了两块炭,头也没抬,“南边的案子,到北边去审——能审出啥花样?”
老妇没应声,只是低头搅了搅锅里的馎饦。汤水翻滚着,白雾蒸腾起来,遮住了她的脸。
城南驿馆。
沈清茗是在卯时初刻醒来的。
芽溪村的野桂花在她枕边放了一夜,甜香已经淡去大半,只剩下些微残留的气息。她把男装一件一件穿好,束发、正冠,动作不紧不慢。
铜镜里的人眉目越发清瘦了——从吴兴出发到现在,一路水陆兼程,吃没好好吃一顿,睡没睡过几个整觉,下颌的线条比出门时又薄了些。
蛮娘端着梳洗用的热水进来,看了一眼她的脸,道:“姑娘,今日你吃个饼,不许再多说。”翠竹在一旁也跟着帮腔,沈清茗抿了抿嘴唇,没吱声。
昨日的判书被阿佑妥帖地收在一只锦匣里,匣盖阖得严严实实。
吴铁柱一早就到了驿馆,他今日换了件比昨天簇新些的短褐,衣襟理得整整齐齐,皂靴是新换的,显然是为了去衙门办正事特意收拾过。只是他的眼睛不住地往驿馆后院的客房瞟——沈清茗知道他在看什么。荣三昨晚没回驿馆,今早也没露面。
“老四,”沈清茗将锦匣递给他,“持廖推官的判书,去茶盐司找——提举不在,找副提举,副提举不在,找签书判官。不必求,不必嚷,判书给他,该填的申引表填了。若有人推诿,便说临安府判牒在此,要书面驳回。他不驳,便不能不办。”
吴铁柱双手接过锦匣,重重点了点头。
一行人到了提举茶盐司衙门,门子是认得那身皂役服的,先打了个哈欠准备拦,等吴铁柱把临安府钤印的判书一亮,门子的哈欠噎在了喉咙里。副提举闻讯出来,接过判书扫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吴铁柱身后那一群膀大腰圆的茶农,咽了口唾沫,说了句“稍候”,转身进了内堂。
一炷香后,榷货务的官员被传了过来。两人在偏厅里低声商量了好一会儿,不时抬头往门口瞟一眼——那个穿蟹壳青直裰的少年公子就站在门廊下,也不催,也不走,只是负手站着,目光落在廊下那盆枯了半边的盆景上。
又等了半盏茶的工夫,副提举终于从偏厅走了出来,手里捧着一沓新填好的茶引文书——引票上一笔一划填着芽溪茶社的名号、茶货品类、行销地界,末尾钤着提举茶盐司的印信。
“按临安府判牒所定,”副提举把文书递给吴铁柱,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算笑的表情,“芽溪村茶农商社合法茶引,今日起生效。你们可以凭引运茶出武康了。”
吴铁柱接过茶引文书时,两只手都在发抖。他身后的络腮胡子和瘦高个镖师同时往前探了半步,歪着头盯着那沓纸上鲜红的官印看了又看,络腮胡子吸了一下鼻子,瘦高个嗓子发紧,声音都变了调:“这是……这是真的?”
蛮娘站在沈清茗身侧,唇角微微上翘。
“六爷的话,”她压低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什么时候假过。”
茶盐司门口的这一番动静,很快便传遍了临安城北的茶商圈子。
最先收到消息的是城里几家大茶行的掌柜。他们各自有各自的消息来源,但几乎在同一时间得到了同一个情报:芽溪村的茶农拿到了正经茶引,而且是临安府推官当堂判下来的。
这意味着什么,这些在茶行里泡了大半辈子的老掌柜们心里门清——从前那套“无引压价、有引分羹”的老规矩,怕是要改写了。
最先行动的是永昌茶行的丁掌柜。这位丁掌柜做了二十年茶叶生意,行事跟他的姓氏一样——一板一眼,钉是钉铆是铆。他派了个伙计去城北驿馆递了张帖子,帖子上只有一行字:鄙行愿以市价收购芽溪茶社今年秋茶,价钱面议。
帖子递到沈清茗手上时,她正在驿馆的庭院里跟吴铁柱交代发引之后的事项。她看完帖子,把它搁在石桌上。
“永昌是第一个,”她对吴铁柱道,“不会是最后一个。秋茶下来之前,还会有更多茶行来问价。你们不必急着应任何一家——先把茶做好。茶做好了,价钱是你们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