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这团火依旧如此艳烈,两千年日月更迭,故人时过境迁,而它不肯熄灭。
九溟怀抱着它,离开少神殿。
桐叶草堂。
远山积雪,药田依旧。九溟一步一步,踏临旧地。这一次,不再是虚无的幻境,却依然是注定落空的寻觅。
草堂没有病患——小槐医仙若是离开了,这里哪会有病患呢?
九溟来到门口,一眼看见上面悬挂的灯笼——白色的灯笼。
她脚步一顿,已经明白——有人已经先她一步来过了。果然,芦苇编织的草帘被掀开,里面的药童人人缟素,红着眼睛出来。
见到九溟,人人目光如刀。
两千多年,桐叶草堂的药童对她一向亲近,从未如此敌视。九溟迎着这样的目光站定。
安静。空气好像就此凝固。
半晌,伏苓说:“你怎么还敢来?是以为你做过的事没人知道吗?”
他的愤怒让他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像嘶吼,然后,就是所有药童同仇敌慨。九溟明白了,她说:“有人给了你们黄金蛹的影像?”
“不然呢?你还打算信口雌黄,继续你的伪善吗?”有人大声指责。
“他担心你安危,不惜前往黄金蛹相助,你到底是如何蛇蝎心肠才能痛下杀手?”
“因为他阻碍了你讨好太古神仪,对吗?”
他们声声泣血,横加指责。就在此时,画疆向整个寰宇公布了黄金蛹覆灭的经过。
沧歌之名响彻寰宇。
各方首领此时方知当年茧人族遗祸如此深重,但少仓帝法身回归,想要趁火打劫也是来不及了。反而是影像之中,沧歌面对如此之多的罪孽丝尚能镇定自若,其修为实乃同辈极限。
古境弱水有这样的后辈,当真是气数未绝。
一众大能无话可说。
可除此之外,还有一份影像也悄悄流出。
——弱水少神九溟杀死了小槐医仙。就在黄金蛹里,大道消亡之时。角度非常精妙,刚好避开了小槐医仙背在身后的手,却又清晰地看清了这场“猝不及防”的杀戮。
大道之末,罪孽滔滔。
小槐医仙被风雨杖冰封,化作碎纸飞屑。碎片锋利地划过杀人者的脸,留下深可见骨的伤口。
——神女九溟!
为了嫁给文德大帝,她杀死了青梅竹马的小槐医仙!
谣言汹涌而起。
世人很奇怪,好时千般好,坏时万般坏。
于是美可以丑,善可以恶。
那些拥护你的,终会将你击落。
九溟站在桐叶草堂门口,怀里还抱着当年那团火。
——她什么都没说。
夜里,守灵的药童都睡着了。
九溟悄悄来到后院,后院竹林依旧。石桌石凳被撤开,多了一座新坟。坟中当然只有衣冠,毕竟那个人陷落在黄金蛹,魂魄难返。
坟前蜡烛滴泪,纸灰犹燃。木刻的碑身上,木鬼长梦四个字令人陌生。
九溟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深山的风经过竹林,吹在她身上,可她失去了感觉。半晌,她抖开怀中的嫁衣,披在了身上。
她红得像是着了火。
身后薄冰碎响,她猛地回头,却见一人披着霜雪走来。白发佛冠,僧衣上金色绣纹层层涌动,素白双手拈动着金色的佛珠。
——佛皇返魂香!
九溟后退一步,烛火摇红,他站在墓前,许久说:“我有黄金蛹一役的部分信息,如果你需要的话。”
九溟不知道这善意从何而来,她也不关心。她说:“此乃古境疆域,你私自踏足乃是大忌。”
返魂香嗯了一声,凝视墓碑,不再说话。
九溟诡异地和他并肩而立,在这样一个风寒霜重的长夜里。沉默久了,她问:“这身衣裳,好看吗?”
返魂香细细凝望她,许久才点头:“嗯。”
“好看就够了。”九溟脱下嫁衣,衣角燎过烛火。火光一动,顺着精美的绣纹,在最繁复、精巧的珠玉上盛放。
九溟指尖松开,华裳逶迤落地,在依依目光中烧成灰烬。注视的人微微仰头,目光向上,免得眼泪决堤。
等到火光微弱,九溟转身离开。身后,返魂香问:“为何拒绝?”
九溟深深吸气,她甚至让自己笑着,故作轻松地说:“小槐医仙一生济世救人、光风霁月,就让他好好的吧。”
这世上人们总是很奇怪的,好时千般好,坏时万般坏。
于是美可以丑,善可以恶。
那些拥护你的,终会将你击落。
但是,这世上的人心也总有坚如磐石的时刻。
就算美可以丑,善可以恶。
就算那些曾经拥护过我们的,可以将我们击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