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你最亲近的副将请他们进来吧，就说你即将抓获罪仙沉傲，需要他们联手襄助。估计他们会问你的副将他如何盲了，这便要你的副将聪明些自行辩解了。”小五说，语调平静却不容置疑。

勾陈不可能还有别的办法，比起那些将领，六合对他来说重要百倍，何况他自己也受制于人。副将出去了，勾陈终于平静了下来，问：“你刺瞎我们的强光到底是什么，从哪里来的?竟然能在水牢里亮起来，还有这么大杀伤力。”

小五：“它叫千机方，你从前没听过，加入今日你能保得住这条命的话，以后一定会再听到的。”

什么千机方，又是眼前这个女人的什么阴诡伎俩吗。可是，水牢长日无光，世上之光绝难透进。天庭兵将银甲能在其间微亮，是为了便于兵将督管天宫牢狱，在银甲中掺有浸透过月光的天萤石成分，这已属十分难得。可这罪仙口中的千机方竟能在其间产生如此强烈的光，经过银甲折入眸中，竟能令双目失明，这真的远远超过了他的认知。

勾陈皱眉又问：“刚刚六合警醒我的时间是你刻意安排的吧。”

“我先是封闭了他的五感，六合一直无处获得消息、心怀忧虑，待我一放开，他的第一件事自然是向来人示警。”

此时牢外已有灵力涌动，小五感受到了，道：“你也不必在这里同我说话了，我知道你想拖住我，好让我没办法安排伤害其余几位天将的陷阱。只不过，在你我这三言两语间他们已然受伤了，你去找他们吧。”

勾陈双目空茫，眼瞪着虚空，骤然失明让他的思绪也变得缓慢，他在虚空中凝望片刻，愤怒与悔恨才慢慢爬上来：“你不是说你不伤害他们···不，你到底什么时候做的？”

虚空中沉默了片刻，问出了一句仿若是稚童的疑问：“你为什么为他们愤怒?又为什么为六合冲进来?”

八大天将平时镇守天宫各方，距离甚远，往来不多，且天将们性情骄傲，各有不服，故而亲密者少。八将中唯六合勾陈因自幼相伴关系甚笃。勾陈不知这罪仙何意有此一问，但虚空中他只能听见小五的声音，不由自主便回应了她：“这不是应该的嘛，我们是战友，何况六合是我的朋友，难不成我还要为你伤心愤怒不成？”

小五被怼了，却没有牙尖嘴利地反驳回来，虚空中只有一声幽怨的叹息，这让勾陈的思绪也莫名陷入了无涯的空茫。他一定神，想着自己定然是受了沉傲的什么迷障，才在这里跟着叹息，当务之急是要知晓当前真正的战况，尤其是六合的伤势。

可是他又听见了小五的说话声：“你观察过凡人嘛?我观察过。小的时候师父带我去人间游历，带我看了许许多多的凡人妖孽鬼魂。

凡人这种生灵很奇怪，他们有些沉醉在贪嗔痴中不可自拔，被名利的欲望驱使。他们所行的事又会伤害到其它凡人，他们伤害的凡人和他们自己都在欲望与苦痛的泥沼里越陷越深。

各界说凡人拥有永生的灵魂是幸运，可你见了他们便要觉得这分明是不幸，他们为蝇头小利行滔天的恶，为无法理解的小事承受无尽的苦。

师父说我未经飞升，自化形便成仙，便是修为练到极致，灵魂也是空的、是未得道的，故而让我去参破人间道。我从前顽劣，不愿一言一行遵照师父之言，何况我总还是对凡人生着嫌恶之心，便更觉得什么人间道远不如我修为精进来得有趣。

可后来师父去世了，我大姐姐又为了“凡人”、“新神”、“旧神”落到这般境地，不知不觉师父之言便在我心里重新生了根。后来我去人间遇到了又一种人，她们很奇怪，不单管自己的事，也管别人的事，为自己担忧外又为旁人担忧，可他们明明也没有多好的境遇，这个人间待他们并不好。

这种奇怪的凡人让我觉得凡间好像不那么糟糕了，偶尔我也愿意分出一丝善意，你说这是不是就是师父让我参悟的人间道？”

勾陈睁着空茫的眼，他好像从小五的话里剥出丝丝缕缕的信息，可细想来又不明白。小五只是娓娓地说着一些往事，没有激烈的语调，没有修饰后的言辞，可勾陈莫名觉得她很茫然很哀伤。

小五说：“可师父又说神仙和凡人是不一样的。神仙应该是无情无欲的，是不该有贪嗔痴的，‘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神仙佑护人间是天职，不应因名利而推脱，也不应因有情感而产生更深的欲望和恐惧。可凡人的私心、情欲像人间的疫病从人间传染到了天上，天界病了。新神旧神，新神旧神，新神旧神……原来是这个意思。”

小五一遍遍重复着“新神旧神”四个字，勾陈恍惚意识到小五要说的似乎与百年前天界动变有关。但他向来不理纷争，此时也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趁着小五思绪走远之时，暗暗指挥小兵去探查情况。

盲了的小兵行路困难，尚未走远，便听见一声又一声痛苦的哀叫，此起彼伏。什么探查也不必了，勾陈瞧不见他们的景况，却也大致料到了必然死伤惨重。

八大天将中，暴怒的腾蛇大骂勾陈私通外敌；太阴无话，暗运灵力疗伤；身量矮小的九地与高大的九天相互刮骨去毒。

原来几位天将甫一走进，牢中便落下冰凉的液滴，起初众兵将还以为是水牢寒水，待黑暗中皮肤开始烧灼，而那液滴越来越密集，他们才意识到那不是水，而是一种与水质感颇为相似的重油。

重油瓢泼而下，灼辣从肌肤渗入肌骨，堵不住避不开，无论如何施展修为都无济于事，直到重油流尽。这原是金乌墓九连关的重油，威力如此强劲，全盛时期的八大天将竟也不能全然抵御。不知小五在水牢埋伏重重的情况下何时将水牢寒水替换成了重油，又是用何种方法提高了它的威力。

勾陈此时连对小五的怒意都激不起来了，因为他突然意识到小五是有备而来，她早料到自己会被埋伏，她有无数种办法对付他们。他自己屈不屈服无甚差别，甚至此时只需一把传说中的无尽之焰，抵御之力丧失大半的他们便要全军覆没，尸骨无存。在绝对的智慧与力量面前，怎样的挣扎都是无济于事的。

虚空中除了骂声与哀叫什么也听不见，勾陈连叫了几声“沉傲！”，没有回应，她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