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鼓起勇气,正要开口,独眼青年忽然移开了视线,压迫着她呼吸的力量骤然减轻。
他盯住好心人,沉声问:“确定了?”
好心人点头道:“周围这股III度腐烂的‘恐惧’气味,她能闻到,我向她确认过了。”
“这样的话,确实没什么疑问……”
“怎样,需要带她回‘塔’吗?”
“带当然要带,不过解释起来是个麻烦……啧,我不擅长对付这些。”
“解释当然要解释。但,比起言语,还是让她亲眼看到更快吧?”好心人又说出了这句话,可这回,雷音在他的语气中捕捉到了一丝不祥的意味,她立刻挣开他的手,怒道:“不要自说自话!你们想把我带去哪里?”
好心人也不恼,只是静静转身面向她。
陈旧建筑的阴影投映在他漂亮的脸上,淡色眼珠被阴影描绘成了沉澈的暗蓝。他的嗓音如深处的水流般安恬。
“那么,我可能要稍微失礼了。但,我和阿湛决不会伤害你,这一点,你完全可以放心。”
是要怎么放心啊?
这话雷音还没说出口,好心人便摊开双手,宛如诗歌的句子轻轻振动空气——
“颂唱吧——‘d小调赋格’。”
“叮铃。”
清音一振,他右耳下的坠子应声坠落,均匀、缓慢的下坠速度明显不遵循引力定律,仿佛被某种力量吸引到他双手之间。
“叮铃。”
清音再振,耳坠自动解体,化作一排水平悬浮的细银管子,在穿堂风中发出细微的呜咽。
犹如挥动指挥棒,好心人蓦然张开双臂,双手之间光芒大放。
浓淡不一的蓝色光辉宛如由低渐高奏响的音阶,随着他张开的双臂渐次辉耀,银色细管在光芒中被拉扯成一长排半透明、蓝色调渐变的悬空琴键,呈弧形向两面扩展。
雷音看得呆住了。
——这是什么?
不需要非常渊博的知识也能判断出,她眼前上演的一幕绝对无法被纳入科学范畴……至少,无法被纳入普通人能够接触、操纵的科学。
——这样的……
她错愕、震动,还有几分惊艳。明知状况不对,双脚却像钉在了地上,一动不能动。
——这样的景象……
非要说的话,倒更近似于……魔法。
琴键仍在光芒中扩展,好心人的右手却提起又落下,五指轻触琴键,不可思议的乐音流泻而出。那音色比钢琴更清脆,比木琴更柔美,快节奏的流丽乐段宛如夜莺啼鸣,月色笼罩森林的景象如在眼前,雷音甚至觉得自己闻到了树叶、岩石、花朵与苔藓的气息……
不,不对。
不是错觉,她真的闻到了——从音乐印象中散入空气的月夜幽香。
落叶在月光下飞散。
遍布青苔的枯木后生出蕨类的嫩芽。
不知名的花朵暗吐幽香。
浸沐在森林的宁静吐息中,雷音明知时机不对,紧绷的心弦仍然一寸寸松弛,准备逃跑的身体也越来越放松,甚至连上下眼皮都开始打架,逐渐朦胧的意识约略捕捉到好心人的声音。
“……以雪松为基调,桦叶、橡树苔与晚香玉烘托出林中夜色,黑加仑和蓝罂粟打开睡梦的大门,最后步出森林,亲手将你引入梦乡的,却是——”
他的左手放上琴键,低音旋律了无痕迹地滑入右手渐弱的三连音,幽美、沉郁的气氛立刻统领了乐章。
呼应着这份变化,一种令人心醉的神秘香气飘进雷音的鼻腔。
“——月光下的曼陀罗。”
乐音渐渐滑远,雷音连一丝多余的动作也做不出,就这样软绵绵栽倒,陷入了昏睡。
最后的念头掠过脑海。
——明明……和棠罹约好了见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