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音费尽功夫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那声音嘶哑得不像她的。
……竟然是虫。她本来是想这么说的,却没能说出口。
哪里不对,哪里不一样。
她从前见到的虫族,包括妃天镜在内,没有一个人散发出如此骇人的压迫力。
这家伙到底是……!?
半身化作巨蝎的大汉俯视着她。准确地说,凝视她手中的双刀。
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好像遭到了羞辱。
“你藐视我。”他断言。
雷音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完全不能理解他的意思。
大汉却在片刻沉默后,忽然说:“我明白了。”
……他擅自明白了什么?
“要让你认真的话,必须先让你看到我的实力长进……”四对步足缓缓移动,坚硬的足尖与地面摩擦出一片轻却刺耳的声响。那么庞大的身躯,移动起来居然很灵敏,这令雷音惊恐万分。
冷漠的低音传过来。
“……自从前次败给你后。”
话音未落,赤色鞭影倏地横扫走廊,腥风直击雷音面门。
这一瞬间,好像又有人在她后脑猛击一锤,陌生而熟悉的画面从脑内掠过,与眼前这一幕重叠。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身体却倏地由静而动。
左手反手持刀向右上挥动,于千钧一发之际挡住蝎子的毒尾。蝎尾立刻弹开,变换方位发动攻势。她的右手却好像看穿了这一招,早候在那里,轻而易举便挡了开去。
一时间,蝎尾如赤红暴风般猛烈进攻,双刀卷起海蓝色的狂澜,将攻势一一精准化解。攻防间快到极点,硬甲与刀锋碰撞的声音响成一片,仿佛一阵急雨过境,眨眼间交手过百。
忽一次攻防交错,雷音目光一动,一刀格开蝎尾,足尖蹬地,整个人化作离弦之箭冲向巨蝎。
将二人间的距离缩短一半时,她隐约听见自己内心在尖叫,央求她不要去送死。
冲到巨蝎跟前时,那声音几乎听不见了。她一分分咧开嘴角,在怒气、战意和解放感之间一跃踩上一只蝎足,借力再度起跳,拧腰旋身,一刀斩向蝎人的脸,眼中射出疯狂的光芒。
——去死吧,碍眼的虫子。
——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
刀锋削开空气,几乎劈开蝎人面孔的一瞬,她的鼻翼忽一耸动,闻到一股刺鼻的气味。
心脏剧烈一跳,她猛然清醒,千钧一发之际一脚蹬在蝎人身上,后翻起跃。
喀!蝎螯在她刚才脖子的位置重重咬合,夹断了一大束凌舞半空的长发,发丝断面“嘶嘶”冒出青烟。
雷音在天花板、墙壁和地板上借力数次,不断弹跳、翻滚,躲闪两把交替捶、砸、砍、剪的巨螯,最后狼狈地一滚,避开从天而降的蝎尾,这才终于逮到一丝空隙,爬起来喘一口气。
虽侥幸逃过一劫,她心中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混乱与震惊,而且不单是为了巨蝎攻防一体、无隙可乘的怪物身躯。
——我刚才想干什么?
——我难道是疯了!?
对于这副会自己战斗的身体,经过两个多月的练习,她几乎已经习惯了,但习惯的仅仅是面对危机会自行反应这一点。主动进攻虽也有过几次,但像刚才那样间不容发的状况,她还从没经历过。
那几秒钟,她从身体到大脑、从意识到灵魂,全部被一股强烈的怒气支配。不明来处、不受控制,熊熊燃烧的怒火令她做出平时难以想象的行径,甚至没有给双刀镶上刃就朝那么强的敌人冲了过去。
最后关头,若不是鼻子发出警示,她现在已经身首异处地倒在血泊中了。
“沙拉……”地面碎屑发出的声响令她回神。
走廊彼端,巨蝎移动步足,缓缓转身,令雷音吃足苦头的毒尾、巨螯在空气中摇晃。
“同样的招数,行不通两次。”他抬起下巴,森然而笑,面上的疤痕为之扭曲。不知是不是错觉,雷音总觉得眼含傲气的巨蝎身周的气场变得更加骇人。
被那样的眼神注视,她心中“轰”地燃起怒火,刀柄在掌心变得炽热。
……不行!
她赶紧摇摇头,把那股冲上前将敌人分解、绞烂、碾碎的暴戾冲动强压下去。
冷静,冷静。再那样乱冲乱砍,会死。
从前和洛兰练习战的时候,她也是凭着本能进攻,每次觉得自己看到了他的破绽、胜券在握时,却都在五秒内败下阵来。前几次,他只是冷冷瞪她一眼就收表走人。最后一次,也是她自以为离胜利最近的一次,面对她溃败后不甘心的叫喊,他终于说了一句话。
(你把眼睛蒙上,说不定还有半分胜算。)
她一直不解其意,可经历了刚才生死一线的瞬间,她好像悟到了什么。
——我还能活着,不是因为这幅身体、这股怒气,不是因为这些我都不知道从哪里来、怎么控制的东西。
——是因为我有鼻子。
——我是一名调……学徒。
调香师的学徒。
她深吸一口气,掀起眼睑,金铜色的双眼倒映出巨蝎傲慢的脸。
四目对视,他咧嘴一笑,喉间发出森然低音——
“上次没来得及说。十伐赤,我的名字,你记住。”
说完,蝎尾毫无征兆地俯冲刺来!
雷音在心中呼唤龙涎香,同时,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