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一再受伤,甚至失去了眼睛,你一点都没有退缩,好像伤疤和灰尘一样,拍拍就掉了。这种事,我做不到,因此也无法站在你的位置想象,‘如果我是阿湛,面对身体里存在虫族灵魂的女孩子,会怎么样?’你会不会对雷音不利,会不会不由分说消灭她,就像你消灭所有那些虫一样?我不知道,不能确信——没有相信。如果不能让你知道,也就不能告诉吹空,或者其他任何人。我……”
他终于察觉自己的语气不知不觉间变得太急促,不禁顿住,脑海中又浮起雷音第一次走进白塔时的模样——充满好奇,毫无防备,磊落的灵魂气息犹如光芒闪耀的风,吹遍屋宇。
他隐身二楼的阴影中默不作声地俯视她,一瞬间便明白了真相。
她只能是螳螂在自己的躯体中深深隐藏……深深保护的人。
因为,那种不受玷污的光,绝不属于这个灰色的世界。
不知不觉地,洛兰吐出胸中的空气,闭上眼睛。
“……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却也没办法放着她不管。当时,她的事是第一优先。”他唇边很浅的弧消失了,“各种各样的事情……抱歉了,阿湛。”
站台上不时经过搭乘夜班火车的旅客,纷乱的影子在两人之间摇曳,足音杂沓,这个角落的时间却仿佛凝固了一样。
终于,一声咂嘴打破沉寂。
“啧,绕着圈子叽里咕噜说了半天,不就是抱怨我太凶了吗?”楼湛不爽地移开视线,恰和一个路过的男人对上了眼。对方吓了一跳,缩着脖子匆匆逃跑。这一幕落在洛兰眼里,他不由哂笑,评论:“看来这不是我一个人的见解。”
“……吵死了,要你多嘴!”
“想要我闭嘴,就把‘禁色六芒星’交出来。”
听到这句,楼湛脸上的不爽变成了报复的冷笑,“给你可以,不过,是在我满意的时候。”
“哈?”这回轮到洛兰大感匪夷所思,“你在得意什么,那本来就是我的容器!”
“是你本该锁在公会监察室的容器。出门抓你前,老太婆把它交给我,说随便我处置。”
“老师?”洛兰心中一凛。百里整个下午都待在白塔,又是什么时候把“禁色六芒星”从公会偷出来的?还是说,她根本没有去偷……
他回想起百里怒闯质询会的情形。那时,她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原本以为她只是在表现对学生的支持,现在想来,她竟是在那个时候用假容器偷梁换柱了么?在质询官和七位元老的注视下,她还真是胆大得可以……
而且,她的假容器甚至骗过了他这个主人,恐怕是特意找玛丝特莉昂三世仿制的。这么说来,她早就知道事情会演变成怎样的结果……
一股复杂的感情涌上心头,其中有惭愧,有敬佩,还有一丝不甘。
——现在的我,还是远远比不上老师。
一念及此,心中摇摆许久的天秤终于向一侧倾斜。他轻舒一口气,抬起视线。一列夜行火车驶进站台,等候许久的旅客纷纷向前移动,他们的背影寂寞又温暖。
“阿湛。”他唤一声。楼湛闻声扭头,他却仍然凝视着渐停的火车与疲倦的旅客,轻声说:“你能不能……”短暂停顿,终于下定决心,“……和我一起去……把雷音从那种地方捞出来?”
灯光在楼湛脸上投落半面阴影。他看上去有点意外,却也没有那么意外,似乎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嘴。最终,复杂的表情从他脸上消褪,他忽然咧开嘴,一只手重重落上洛兰的肩膀,害得后者浑身一抖。
“看在你是诚心想道歉的份上,我就答应你吧。”他宽宏大量地说。
这一秒,洛兰真的很想把这个人一脚踹下火车轨道。可在他付诸实施之前,忽听楼湛说:“但是,不完全是为了你。”
“……!!”洛兰心脏一跳,只感觉楼湛从他身后快步走过,上了楼梯。
又过了几秒,他才积攒起足够的勇气回头,凝望那道乱发飘扬的背影——他在整个童年时代,一直凝望着的背影。
他想,雪吹空说得没错。
有时候,楼湛的防御香实在太坚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