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琴”字,雪吹空心中的郁结稍有开散。他翻身坐起,和少女相视一笑,慢吞吞站起来,走向钢琴。
音乐,总能抚平雪吹空的情绪,可他碰钢琴的机会越来越少,因为楼湛变得越来越忙碌。作为搭档,雪吹空大多数时候都要和他一起行动,以便治愈工作中可能碰见的感染者。尽管如此,他仍然感激工作,因为用“d小调赋格”调制疗愈香这件事,不仅是在帮助别人,也是他在繁忙日程中难得的演奏机会。伴着音乐,香气翩跹飞散,污秽与黑暗逐渐消融……每当此时,他的心就不知不觉沉静了下来。
“……治好了就快走,别发呆了。”不耐烦的声音从旁传来,将雪吹空从音乐的余韵中拽出。他茫然睁眼,看看陷入昏睡的原感染者,又看看楼湛走远的背影,终于回神,收起容器追着搭档跑出患者的家。晚风卷过宁静的小镇,送来阵阵桦叶清香,弯月高悬。镇上的人都睡了,只有两名调香师的足音一前一后、单调地回荡。
忽然。
“刚才的……那个曲子,叫什么来着?”楼湛咕哝,似乎只是突然想到,随口一问。
雪吹空怔了怔才反应到,这还是楼湛第一次对他的音乐有兴趣,不由激动,“这首,还没有名字,因为还没有完成……不如说,还差得远。”
“是吗?”楼湛颇为惊讶,“我倒觉得已经很好听了。之前都没太注意,不过,今天一听开头就……怎么说,有点像是被,呃,吸进去了?”他窘迫地挠头,步速渐慢。
清风吹卷,草尖起伏,楼湛终于停下脚步,转身,咧嘴一笑。
“总觉得心情平静一些了,好像得对你说声‘谢谢’啊。”
雪吹空愣住了。
桦叶的清香在风中舞动,朦胧月色笼罩着银白色的桦树林。林海前的红发少年,脸上露出明净的笑容。自从一个月前,楼湛在工作中闻知从小体弱的妹妹最终在医院夭折的消息后,雪吹空还是第一次看他露出笑脸。
这一刻,四周明明一片阗寂,雪吹空却听见了从宁静深处涌出的音符,在他脑内纠缠数月的乱麻纷纷开散。
想也不想,他掏出笔记本和笔,手忙脚乱地开始记录,生怕手速追不上音乐奔涌的速度。楼湛的笑容逐渐转为怪异,“你干什么啊?”
“我、我忽然有很多灵感,不赶紧记下来的话……”雪吹空激动得都结巴了,笔尖飞快移动,在纸面划出群蛇狂舞般的点与线。
第一次,对他的怪异举动,楼湛没有皱眉或咂嘴,只是在片刻愕然后,放缓了表情,轻哼一声。
“……奇怪的家伙。”
那之后,楼湛的态度没有那么生硬了,可大多数时候,雪吹空仍然只能在一旁看着他战斗。他一再目睹楼湛战斗的样子,逐渐意识到,哪里不对头。
楼湛是天生的斗士,不仅强横,而且勇猛。强敌、受伤、恶劣环境……这些挫折不仅不会消磨他的斗志,反而令他战意昂扬。越是不可能的任务,他越将之视作挑战,非要征服不可。某种意义上,这正是他的强大之处。
但是,和他相处久了,雪吹空渐渐在他的勇猛中发现了不和谐音。在战场上,尤其是在妹妹去世后,他偶尔露出的眼神竟与洛兰莫名相似。
坚定得近乎偏执,战意中暗藏焦躁,像被什么东西追在后面,只能战斗、战斗,再战斗。那样的楼湛,给雪吹空一种危险的感觉,好像一不留神,他就会被名为“战场”的怪物吞噬,再也回不来了。
为了抹消心中的不安,他努力想追上楼湛的背影,结果却只是——
“——哎呀。”他惊叫一声,绊了一跤。
走在前面的红发少年闻声回头,看他摔倒,烦躁地揉头发,“又来了……你是怎么做到的啊,在平地上也能绊倒,真的不是大脑哪里没发育好?”
雪吹空爬起来,认真地纠正:“是小脑,小脑才是负责运动协调的组织。”
“啊吵死了真烦人。哪个脑都好,你倒是让它好好工作啊?”楼湛拉紧外套,继续走路。夜幕下,路灯昏暗,落叶飘舞,街上行人很少。
雪吹空小跑着跟上搭档,“而且,我检查过的,我的小脑没问题。”
“还真检查过!?”
“因为老师也和阿湛怀疑过一样的事情。”
“所以你这家伙,单纯就是迷糊啊……真是的。”楼湛低声发牢骚,越走越快。在他的背影中,雪吹空又读出了熟悉的焦躁感。唯独这回,他知道楼湛在心烦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