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北翊对扫盲班的设计,不止是教认字那么简单。他有完整的规划:
第一阶段,认字。每天五个字,积少成多。用图形辅助记忆,用沙盘练习书写。一个月考核一次,考核通过的升级,没通过的继续。
第二阶段,读写。认识三百个字以后,开始练习读简单的句子、写简单的便条。教材是萧北翊自己编的——《赤羽日常用语一百句》,内容包括“今天天气好”“城东有情况”“速来”“收到”等实用短语。
第三阶段,应用。能读会写之后,开始参与实际工作。片区负责人写简报、传消息、记账目,全部用简化字和阿拉伯数字。阿九和钱串子负责审核和指导。
第四阶段,进阶。对于学得快、有兴趣的人,萧北翊单独教——数学、地理、兵法基础。这部分不是所有人都学,而是选苗子,为赤羽未来的骨干储备人才。
阿九听完这个规划,沉默了很久。
“萧哥,你这是要办一所学校啊。”
“不是学校。是赤羽的‘干部培训班’。”萧北翊说,“一个组织要想做大,光靠几个聪明人不够。得有制度、有体系、有梯队。扫盲班,就是这个体系的第一步。”
扫盲班开了半个月,效果开始显现了。
赵大锤学会了三十个字,能歪歪扭扭地写出“北”“火”“锅”“肉”“菜”这些词了。他对自己写的“肉”字特别不满意,说“萧哥,‘肉’字怎么写才能好看?”萧北翊说:“外面的框写方一点,里面的两个人写小一点。”赵大锤试了几次,还是不太好看,但他不气馁。
刘二在城东忙完,专程赶回来上了两堂课。他以前认识二十几个字,学简化字不难,两堂课下来,他认识的字从二十几个增加到了五十几个。刘二的进步让其他人压力很大。赵大锤说:“刘二哥以前是当兵的,当兵的都能学这么快,我打铁的不能比他差。”萧北翊心想,这逻辑也没错。
钱串子虽然没时间来上课,但他每次回来都会让阿九把当天的字教给他。他底子好,学得快,认识的字从八九百增加到了一千多个。萧北翊给他单独开了小灶——阿拉伯数字。钱串子把阿拉伯数字当宝贝,谁也不告诉,连阿九都保密。
最让萧北翊惊喜的是一个叫阿三的少年。十六七岁,瘦瘦小小,以前在城南讨饭,是孙驼子手下的。他以前一个字都不认识,但学得极快。别人一天五个字都记不住,他能记住八个。萧北翊问他怎么记的,他说:“萧哥你写的字,我照着画。画几遍就记住了。有些字像东西,比如‘口’像个方框,‘山’像三座山。我记住东西的样子,就记住字了。”
萧北翊心里一动。这个少年的观察力和记忆力都不错,是块好材料。他给阿三单独加了任务——每天多学三个字,先学先会,以后当赤羽的“小□□”,帮着教其他人。阿三高兴得跳了起来。
萧北翊在笔记上记下了阿三的名字,在旁边批了四个字:“重点培养。”
扫盲班的事,萧北翊没有向王钦若和赵衍隐瞒,也没有刻意提起。在他眼里,让手下人识字,是赤羽内部的事,跟外人无关。但他知道,这件事迟早会传到那些人耳朵里。
果然,腊月二十,萧北翊去赵府送年礼的时候,赵衍提起了这件事。
“听说你在教手下人认字?”赵衍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萧北翊送的白菜,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吃了没有。
“是。教几个字,方便做事。”萧北翊没有否认。
“用的什么字?听说跟你平时写的不太一样。”
萧北翊心里一紧,但脸上不动声色。赵衍连这个都知道了,说明他在赤羽附近安插了眼线。
“自己编的一些简单写法。笔画少,好学好记。”
赵衍点了点头,没有追问。过了片刻,他说了一句让萧北翊意外的话。
“子翼,你做的这些事——囤粮、布网、两边下注、教手下人认字——都不是一个火锅店老板该做的事。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
萧北翊看着他,没有接话。
“我不问你为什么做这些事。”赵衍放下白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我只想知道——你做这些事,最终的目的是什么?”
萧北翊沉默了一会儿。
“赵大哥,我现在说了,您可能不信。等时机到了,您自然会知道。”
赵衍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
“好。我等。”
腊月二十三,小年。
扫盲班放假一天。萧北翊在火锅店摆了几桌,请赤羽的所有人吃了一顿年夜饭。火锅、饺子、卤肉、烧酒,管够。赵大锤喝多了,抱着刘二的肩膀说胡话:“刘二哥,你说我是不是笨?人家阿三一天学八个字,我一天学五个还记不住。”刘二拍了拍他的脸:“你不笨。你是脑子没转过弯来。以前打铁,用的是手;现在认字,用的是眼。手和眼不一样,得慢慢换。”赵大锤嘟囔了一句“太慢了”,然后趴在桌上睡着了。
阿九坐在萧北翊旁边,给他倒了一杯酒。
“萧哥,扫盲班开了半个月,弟兄们进步不小。赵大锤现在能写自己的名字了,虽然写得难看,但能认出来。阿三更厉害,已经认识一百多个字了,比刘二哥还多。”
萧北翊点了点头:“阿三是块料。明年让他当小□□,帮着教新人。”
“萧哥,你是不是要把阿三培养成接班人?”阿九半开玩笑地问。
萧北翊摇头:“不是接班人。是第二个识字的人。赤羽不能只靠你和我。万一哪天我不在了,赤羽还得转。”
阿九的筷子顿了一下:“萧哥,你说什么胡话呢。大过年的,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萧北翊笑了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他不是在说胡话。他是在想——赤羽要真正站稳脚跟,不能依赖任何一个人。包括他自己。所以他要让更多的人识字,让更多的人能独当一面。这不仅仅是为了赤羽的发展,也是为了——万一有一天他出事了,赤羽的弟兄们还能活下去。
这是他从现代组织管理学中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一个健康的组织,不依赖英雄,依赖制度。英雄会老、会死、会离开,但制度可以一直运转下去。扫盲班,就是赤羽的第一块制度基石。
除夕夜,萧北翊一个人坐在东厢房里,把那本《孙子兵法》从枕头底下拿出来,翻到父亲的信,又看了一遍。
“待你成年,自有人告诉你真相。”
他今年十六岁,虚岁十七。按照北宋的算法,二十岁成年。还有三年。
三年,足够赤羽的扫盲班把主力骨干全部教会。三年,足够赤羽从几十人发展到几百人。三年,足够他在东京城站稳脚跟,足够他在王钦若和丁谓之间游刃有余,足够他积累起能够跟程无咎抗衡的资本。
窗外,爆竹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东京城的夜空被烟火映得五彩斑斓。阿九在院子里放了一挂鞭炮,赵大锤捂着耳朵躲在门后面,被阿九拽了出来。刘二站在柿子树下,手里端着一杯酒,不知道在想什么。钱串子在后厨算账,嘴里念念有词,用的全是阿拉伯数字。孙驼子蹲在墙角抽旱烟,烟雾在月光下袅袅升起。
萧北翊站在窗前,看着这一切,从袖子里摸出那个只有自己能看懂的账册,在空白页上画了一行符号。
翻译过来是:“大中祥符六年,正月初一。赤羽人数七十三。扫盲班已开课二十一天。识字人数——能读会写的五人,能写自己名字的二十三人,正在学的三十一人。明年底目标:所有片区负责人都能独立阅读和书写简单文书。阿三列入重点培养名单,拟任下一期小□□。”
他合上账册,吹灭了油灯。
窗外,烟花散尽,爆竹声渐息。
新的一年,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