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笑了。萧北翊挥了挥手,骑着驴,头也不回地走了。
六月初二,萧北翊回到了东京城。
葫芦巷的院子还是老样子,柿子树绿了,墙角的野花开了一丛。阿九站在院门口,穿着一件新做的青布褙子,头发用银簪别着,看起来比走的时候瘦了一些。
“萧哥。”她喊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萧北翊从驴背上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阿九,我回来了。”
阿九的眼眶红了一下,但没让眼泪掉下来。她转身朝院子里喊了一嗓子:“萧哥回来了!”
呼啦一下,院子里涌出来一群人。赵大锤已经提前回来了,钱串子、孙驼子、陈四、马三,还有扫盲班的新学员们,站了满满一院子。三叔坐在台阶上,手里拿着旱烟杆,眯着眼睛看着萧北翊,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那晚,火锅店摆了三桌,给萧北翊接风。酒过三巡,赵大锤喝多了,又开始说胡话:“萧哥,你不知道,你不在的时候,阿九姐天天念叨你,说‘萧哥怎么还不回来,是不是出事了’,念叨得我耳朵都起茧了。”
阿九的脸腾地红了,拿起一个馒头砸过去:“赵大锤!你闭嘴!”
赵大锤嘿嘿笑着躲开了。
萧北翊看着这一屋子的人,心里涌起一股暖意。在外面跑了两个月,见了太多的死亡和苦难,回到这里,看见这些熟悉的面孔,他才觉得自己回家了。
三叔坐在他旁边,抽着旱烟,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子翼,赵衍让人来问过你好几次。说等你回来,让你去见他。”
萧北翊点了点头:“明天就去。”
六月初三,萧北翊去了赵府。
赵衍在书房里见他。两个多月不见,赵衍瘦了一些,但精神很好。
“子翼,瘦了。”赵衍给他倒了一杯茶。
“在外面跑,吃不好睡不好,不瘦才怪。”
赵衍笑了笑,然后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他。“滑州的事,你办得很好。王钦若很满意,在朝堂上夸了你。当然他没提你的名字,但意思到了。丁谓那边,赵明远倒了,他的人被砍掉了一个臂膀。这一局,王钦若赢了。”
萧北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赵大哥,赵明远的罪证,王钦若拿到了?”
“拿到了。你让张子孺转交的那些东西,王钦若看过了。他没有全部拿出来,而是留了一部分,以备不时之需。”赵衍看着他,“子翼,你手里的东西,还有没有?”
萧北翊摇头:“没有了。全部都交出去了。”
赵衍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还有一件事。”赵衍放下茶杯,看着他,“南晚枫来找过我好几次,问你去哪儿了。我说你去了滑州。她说‘他去那里干什么’,我说‘办点事’。她说‘会不会有危险’,我说‘应该不会’。”
萧北翊的手指顿了一下。“她问这个干什么?”
赵衍嘴角微微上扬:“你说呢?”
萧北翊没有回答。
赵衍也没有再问。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萧北翊。“子翼,有些人,有些事,该面对的时候就要面对。躲是躲不掉的。”
萧北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朝赵衍拱了拱手。“赵大哥,我回去了。火锅店还等着我开门。”
赵衍回过头,笑了:“去吧。”
从赵府出来,萧北翊没有直接回葫芦巷,而是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
东京城的六月初夏,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街上人很多,有卖花的、卖瓜的、卖冰水的,热闹得不像话。他忽然想起滑州那些灾民——他们有的人已经没有家了,有的人已经没有亲人了,有的人连下一顿饭都不知道在哪里。
这个世界,太不公平了。
萧北翊深吸一口气,把这些念头压了下去。他能做的,就是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多帮一些人。帮不了天下人,但帮眼前这些人,够了。
他走到甜水巷口,远远地看见南北火锅的招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招牌下面,站着一个人。鹅黄色的褙子,银簪,手里提着一个竹篮。
南晚枫。
萧北翊的脚步慢了下来。南晚枫看见了他,没有走过来,也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看着他。
萧北翊走过去,在她面前停下。“南姑娘,你在这儿等谁?”
南晚枫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竹篮递给他。“滑州的灾民,受苦了。这是赵衍让我给你的——不,是我自己做的。”
萧北翊打开竹篮,里面是一罐蜂蜜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行字:“喝蜂蜜水。对嗓子好。”
他的嗓子在滑州喊哑了,现在还没好全。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你怎么知道我嗓子哑了?”
南晚枫没有回答,转身走了。
萧北翊站在火锅店门口,提着那罐蜂蜜,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阳光照在她的鹅黄色褙子上,亮得有点晃眼。
他忽然觉得,这个夏天,可能会不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