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北翊问:“你为什么要来赤羽?”
孟铁柱挠挠头:“应天府的船厂倒闭了,东家跑了,我们这些工匠没活干。我听说萧老板仁义,管吃管住,就想来试试。”
萧北翊让刘二带他去看了看赤羽现有的两条旧船。孟铁柱爬上爬下看了一遍,下来的时候一脸嫌弃:“萧老板,你这船是十年前造的,龙骨都朽了,再跑一年就得散架。”
萧北翊心里一动:“你会造新船?”
“会。但需要银子。一条能跑汴河的漕船,连工带料,至少一百两。”
一百两不是小数目。萧北翊想了想,对钱串子说:“从账上支一百两,造船。”
钱串子的脸都绿了:“萧哥,咱们账上一共才二百多两——”
“花。该花的花。有船才能跑运输,跑运输才能赚钱。这是投资,不是消费。”
七月二十二,南晚枫来上第三次课。
十二个学员练了半个月,进步不小。赵四能跟南晚枫过三招了——虽然每次都是三招后被撂倒,但至少能撑三招了。南晚枫难得地夸了一句:“赵四,你比以前强了。以前一眨眼的功夫,现在能撑三眨眼。”
赵四趴在地上,咧嘴笑了。
下课之后,南晚枫没有急着走,而是在东厢房门口站着,似乎在等什么。萧北翊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陈半山说萧北翊肝火旺,让他多喝绿豆汤,阿九就每天煮一大锅,逼着他喝。
“南姑娘,喝碗绿豆汤?陈大夫煮的,解暑。”
南晚枫接过碗,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太甜了。”
“阿九放的糖多。她怕我嫌苦。”
南晚枫没说话,把碗还给他。
两人站在东厢房门口,谁也没说话。院子里,赵四正在跟一个学员切磋拳脚,打得尘土飞扬。刘二在旁边喊“慢点慢点”,没人听他的。
“萧子翼。”南晚枫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要做这些事?”她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开火锅店、搞消息买卖、养一群乞丐、跑去滑州救人、现在又搞运输、造船、练武。你到底图什么?”
萧北翊沉默了一会儿。这个问题,很多人问过他。阿九问过,刘二问过,赵衍问过,连老孙头都问过。他每次的回答都不一样——有时候说“图个心安”,有时候说“为了赚钱”,有时候说“为了让弟兄们过上好日子”。
但南晚枫问的时候,他不想说假话。
“南姑娘,你信不信,有人从一出生就背负着不该他背的东西?”
南晚枫看着他,没有回答。
“我就是那个人。”萧北翊说,“我五岁的时候,全家被灭门。我躲在鱼缸里活了下来。后来一个老乞丐收养了我,教我认字,教我做人。他死之前,让我来东京城。他说,等我长大了,自然会有人告诉我真相。”
“什么真相?”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那个真相,跟朝中的一个大人物有关。我现在做的这些事——开火锅店、搞消息买卖、养人、救人——都是在为那一天做准备。等我足够强大了,我就去找那个真相。该还的债,要还。该报的仇,要报。”
南晚枫沉默了很久。
“那个人是谁?”
“现在还不能说。说了,可能会害了你。”
南晚枫没有再问。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门口,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萧子翼,你这个人,比我想的要笨。有些事,一个人扛,是扛不住的。”
她走了。
萧北翊站在东厢房门口,手里端着那碗还没喝完的绿豆汤,看着她消失在巷口。
“我知道一个人扛不住。”他低声说,“所以我才在找能一起扛的人。”
七月二十八,萧北翊收到了赵衍的一封信。
信上说:“子翼,王钦若运粮的事,户部已经批了。一万石粮食,分十批,每批一千石。第一批八月初五起运。你和赤羽,准备好了吗?”
萧北翊看完信,把阿九、刘二、钱串子叫来。
“王相公的粮食单子下来了。八月初五,第一批。刘二哥,运输组的人够不够?”
刘二算了算:“够。但船不够。两条旧船,每条一次只能运三百石。要运一千石,至少需要四条船。”
萧北翊转向钱串子:“孟铁柱的船造得怎么样了?”
“刚起了龙骨,至少要一个月才能下水。”
“来不及了。”萧北翊想了想,“先租两条船。刘二哥,你去应天府码头看看,有没有船可以租。租金贵一点没关系,先把第一批运了。”
刘二点头。
“阿九,你负责协调情报部,沿途的关卡、水情、盗匪动向,都要提前摸清楚。不能让粮食出问题。”
阿九点头。
“钱串子,你负责账目,每一笔开支都要记清楚。王相公给的运费,扣除成本后,剩下的存入赤羽的公账。”
钱串子推了推眼镜:“萧哥,这单做完,咱们能赚多少?”
“一百两左右。不多,但这是跟王相公的第一次大单。做得好,以后还有更大的。”
八月初一,赤羽的第一批陪护学员结业了。
十二个人,南晚枫教了将近一个月,每人学了八次课,每次一个时辰。时间不长,但效果显著。赵四现在能跟刘二过上十几招不落下风,陈四和马三的身法也灵活了不少。
南晚枫站在院子里,看着十二个学员,面无表情。
“你们学的不多,但够用了。记住——真正的武功,不在招式,在脑子。打不过就跑,跑不了就躲,躲不了就认输。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赵四嘀咕了一句:“南姑娘,你教我们认输?”
“认输不丢人。丢人的是死了还被人踩。”南晚枫扫了他们一眼,“下课。”
学员们散了。萧北翊从东厢房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红纸包,递给南晚枫。
“南姑娘,这是这个月的束脩。五十两。”
南晚枫接过红纸包,没有打开,塞进了袖子里。
“下个月还教吗?”萧北翊问。
“看心情。”
萧北翊笑了笑:“那下个月初,我再问你。”
南晚枫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说了一句:“萧子翼,你最近气色好多了。绿豆汤喝得不错。”
萧北翊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脸。他最近照镜子,确实觉得脸色没以前那么黄了。但南晚枫怎么会注意到这个?
他摇了摇头,转身回了东厢房。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院子里的柿子树上,叶子绿得发亮。
萧北翊坐在桌前,拿出那本只有自己能看懂的账册,画了一行符号。
翻译过来是:“大中祥符六年,八月初一。赤羽人员一百二十四人。新加入:郎中陈半山,船匠孟铁柱,退伍老兵六人。武功培训第一期结业,学员十二人。南晚枫任教练。王钦若运粮单即将开始。下一步:运粮、造船、扩人。”
他合上账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蝉又开始叫了,一声接一声,没完没了。
但萧北翊觉得,今年的蝉声,比去年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