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南晚枫来了。
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棉袍,头发用布包着,扮成个杂役的模样。洪管营收了钱,允许她进来送衣物。两个狱卒跟着她身后,寸步不离。南晚枫把一个小包袱从木栅的缝隙里塞进来,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刘二让我告诉你,外面都稳着。阿九已经找到马文才的账房先生了,姓周。周账房说马文才有一本暗账,记录了五年来的所有黑账。暗账藏在应天府老宅的夹墙里。”
萧北翊把包袱接过来,摸了摸,里面是几件换洗衣裳,还有几张纸。“让燕北去应天府,把暗账取出来。不要声张,取了就回。拿到暗账之后,让阿九抄一份,原件留着当底牌,抄件想办法送到马明义手里。赵四那边怎么样?”
“赵四在基地。刘二不让他出门。”
“让他去滑州,找去年咱们施粥时认识的那些民工。问他们有没有人愿意出面作证,证明赤羽在滑州是施粥救人,不是勾结盗匪。有人愿意,带回来,藏在基地里。”
一个狱卒咳嗽了一声,催促道:“快些。被人发现了,我吃罪不起。”
南晚枫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跟着狱卒走了。
南晚枫走后,萧北翊靠着墙,把包袱里几张纸拿出来看——透气孔的光太暗,看不清字迹。他把纸卷成筒,对着透气孔透进来的光,勉强辨出是阿九手写的简报。上面记着张崇岳、刘元辉、陈继儒都来问过他的情况,沈万三说随时可以出银子捞人。赵衍从陈州来信了,说正在想办法。
萧北翊把纸折好塞进怀里——纸笔不能入狱,能带进来这几页简报,已经花了不小的代价。
第十天,狱卒又来提审了。
这次吴推官的态度比之前客气了一些,用的称呼从“犯官”变成了“萧承务”。
“萧承务,有人递了状子,说你在户部查账期间,收受贿赂,篡改账目。你有什么要说的?”
萧北翊知道这是对方的又一套说辞。私吞漕粮、勾结盗匪的罪名站不住脚,就把罪名换成收受贿赂、篡改账目。这种罪名不需要物证,只需要人证。找几个被收买的吏员,一口咬定,他有嘴也说不清。
“吴推官,你说我收受贿赂,证据呢?”
“证据还在查。”
“没有证据,就不能定罪。大宋律法,重证据,轻口供。光凭几个人空口白牙,不能定我的罪。”
吴推官的脸抽搐了一下,把惊堂木一拍,退堂了。萧北翊被押回牢房,靠着墙,把玉佩从衣领里摸出来——这块玉从入狱那天就贴身藏着,搜身时狱卒只摸了外层,没摸到内层。玉佩温润的触感贴在胸口,像一颗微弱却持续跳动的火种。他还不知道这块玉佩的来历,但在他最无助的时候,这枚玉给了他最后的支撑。
第十四天,事情有了转机。
这次提审他的不是吴推官,而是一张生面孔。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目光沉稳,穿着六品官服,自称姓马,是御史台的官员。萧北翊被带到点视厅时,马推官——开封府的——也在场,铁青着脸,一言不发。
姓马的御史台官员没有问案子,而是先上下打量了萧北翊一眼。“你就是萧北翊?王相公让我来看看你。你把案子的经过,从头到尾说一遍,不要瞒,不要添油加醋。”
萧北翊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王钦若终于插手了。他用了小半个时辰,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从户部查账发现漕粮账目问题,到马文才告他私吞漕粮、勾结盗匪,到吴推官反复提审但拿不出任何证据。他没有提赵衍,也没有提自己怀疑程家,只说查到漕粮账目有问题才被人报复。
姓马的御史台官员听完,又问了他几个关于账目的问题,然后站起来,对身边人说了几句。“萧承务,你在这里再委屈几天。案子很快就会了结。”
第十八天,萧北翊被带出了牢房。
他的头发打了结,棉袍上满是污渍,指甲缝里嵌着黑泥。狱卒把他领到过厅,从木柜里把他的东西取出来——玉佩、碎银子、账册,一样不少。他一件件揣回怀里,把玉佩重新贴身藏好。
洪管营坐在点视厅的太师椅上,笑着拱了拱手。“萧承务,案子查清了,是马文才诬告。吴推官已经被停职了,开封府尹亲自过问,你没事了。这十八天委屈你了,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只管说话。”
萧北翊心里明白,洪管营态度大变,不光是王钦若插了手,赤羽在外面的运作也功不可没。暗账送到马明义手里,马明义顺着线索查到了吴推官收受贿赂的证据,吴推官被停了职。至于马文才,程家远亲为了自保,已经把他当弃子扔了出去。
萧北翊拱了拱手,转身走出大牢。正午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用手遮着眼睛,看见大牢门口站着一个人。南晚枫穿着那件鹅黄色的褙子,头发用银簪别着,手里提着一个包袱。她站在冬日的阳光下,脸被冻得微微发红。
“萧子翼,你出来了。”她的声音有点哑。
萧北翊笑了笑。“不出来,还能在里面过年?”
南晚枫没有笑。她走过来,把包袱塞给他。“赵衍让人从陈州送来的。他说案子了了之后,让你务必去陈州找他一趟。”顿了顿,又说,“阿九说,火锅店这几天的生意特别好,客人像是故意来捧场的。赤羽那边也都稳着。”
萧北翊接过包袱,打开,里面是一件新做的棉袍和一双厚实的棉鞋。他站在大牢门口,穿着南晚枫递来的棉袍,在正午的阳光下深深吸了一口气。十八天,他挺过来了。
回到城外基地,萧北翊发现院子里的柿子树还挂着几个没落尽的柿子,红彤彤的,像小灯笼。母狸花猫带着四只小猫在墙根下晒太阳,猫又长大了,肥了一圈。猫在,人也在,仓库里的粮食在,码头上的船也在。
刘二、阿九、钱串子、燕北、赵大锤都在门口等着。赵大锤眼睛红红的,说萧哥你再不出来我就要去劫狱了。刘二瞪了他一眼,说劫狱是死罪,你想让萧哥罪加一等?赵大锤嘟囔了一句“我就是说说”,被刘二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阿九站在人群后面,没有说话。等众人都散了,她才走过来,把一份简报递给萧北翊。“萧哥,你不在的这十八天,赤羽没出大事。马文才的木材行被查封了,程家远亲的宅子停工了。张崇岳、刘元辉、陈继儒都来问过你的情况,沈万三说等你出来要请你吃饭。”
萧北翊接过简报翻了翻,上面记着他在牢里时外面发生的每件事——哪条船运了多少货,哪家店赚了多少银子,哪个消息线人提供了什么信息,每一条都记得清清楚楚。他合上简报,还给她。“阿九,辛苦你了。马文才的暗账,你抄了几份?”
“三份。一份在基地,一份送到了王钦若府上,一份送到了赵衍府上。”
“好。从今天起,那本暗账就是咱们的底牌。不用,但得有。”
阿九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萧北翊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十八天了,他第一次看到完整的月亮。牢里的透气孔太小,看不见天,只能看见巴掌大的一块亮光。他拿出那块玉佩,在月光下看了很久。玉佩上的“南”字被月光照得发亮。他还不知道这块玉佩的秘密,但他知道,它一定跟自己的身世有关。
南晚枫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萧子翼,你在牢里的时候,我一直想一个问题。你到底得罪了谁?丁谓?程无咎?还是别人?”
萧北翊把玉佩收进袖子里。“都有。但这不关你的事。”
“那你的事是什么?”
萧北翊想了想,看着天上的月亮。“先活着。再搞清楚一些事。”
南晚枫没有再问。她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萧子翼,你这个人,还是什么都自己扛。但这次,你差点没扛住。”
萧北翊没有回答。南晚枫走了,院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拿出那本只有自己能看懂的账册,在空白页上画了一行符号。翻译过来是:“大中祥符七年,腊月二十八。萧北翊出狱。涉案十八天,罪名不成立。马文才暗账已到手,吴推官停职待查。下一步:去陈州见赵衍,稳住商界盟友,整合暗账线索,拼凑灭门案拼图。”
他合上账册,吹灭了油灯。
窗外,月光如水。母猫在仓库门口叫了一声,四只小猫跟着叫起来。
萧北翊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