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北翊连忙还礼:“柳公子客气了。我不过是传话之人,当不得如此大礼。”他心里暗暗松了口气。用苏轼的《定风波》是冒险,他知道苏轼现在还没出生——1037年生,现在1014年,还要二十三年。但他不能说“这是一个还没出生的人写的”,那太荒唐了。所以他把时间推到“道人游历时听一个少年吟诵”,少年可以是任何人,少年也可以写出好词,没人会深究。至于以后苏轼真的成名了,有人问起来,他大可以说“那道人说的也许就是苏轼”,反正谁也证明不了。
苏窈娘从屏风后面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酒,脸色绯红。她走到萧北翊面前,垂着眼帘,声音低得像蚊子在叫。
“萧承务,方才那首《定风波》,你能再念一遍吗?我想记下来。”
萧北翊对着她的眼睛又念了一遍,一字一句。她闭着眼听着,睫毛微微颤动,嘴上跟着默念。念完了,她睁开眼,眼眶微红。“萧承务,我唱了十年的词,柳公子的词婉约缠绵,但你这首《定风波》不一样。它像是一个人从风雨里走过来,浑身上下湿透了,但笑着说不怕。我喜欢。”
萧北翊看着她的眼睛,有一瞬间的恍惚。他想起了南晚枫,想起了她在牢里给他送衣服时的样子。他收回心神,淡淡地笑了笑:“苏娘子喜欢就好。不过词不是我写的,不必谢我。”
苏窈娘轻轻摇头:“词虽不是你写的,但你能记住它、念出来,说明你心里装着它。心里装着什么样的人,就会记住什么样的词。”
柳永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萧承务,苏大家轻易不夸人。你今日有福了。”他话锋一转,“不过有一事我想请教——你方才说那个眉山苏姓少年,年岁尚幼。依你看,他将来能在科举中出头吗?”
萧北翊想了想:“以他的才华,科举不在话下。但科举考的是时文策论,不考填词。他若只顾写词,怕是要蹉跎许多年。”
柳永苦笑了一声。“你说得对。我就是前车之鉴。二十岁从崇安来汴京,满腹才华,以为科举不过尔尔。结果屡试不第,至今还是个布衣。”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萧承务,你在朝中有人,若有机会,替我美言几句。”
萧北翊心里一动。柳永主动开口求他,这是信任。他端起酒杯:“柳公子,美言不敢当。但赤羽的雅集、火锅店、运输队,以后需要诗词助兴的地方,柳公子若不嫌弃,可以常来坐坐。银子和酒,赤羽管够。”
柳永哈哈大笑:“萧承务,你这人实在!好,我以后就赖上你了!”
宴会散了,萧北翊骑着驴往回走。夜风吹在脸上,有些凉。他把《定风波》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他在牢里蹲了十八天,差点被人整死。但站在公堂上面对吴推官的威胁时,他没有怕过。这首词不只是苏轼的,也是他的。
今天遇到柳永,他在心里已经盘算起来——柳永的才华毋庸置疑,但他在正史上蹉跎半生,直到五十岁才及第。如果赤羽能帮他一把,替他在朝中疏通关系,让他早十年二十年做官,会是怎样一番光景?一个在朝中有话语权的柳永,能做的事太多了。
骑着驴走出御街,在巷口,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南晚枫穿着一件墨绿色的褙子,站在路灯下,手里提着一个竹篮。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萧子翼。”
萧北翊从驴背上跳下来。“你在这儿等谁?”
“等你。”她把竹篮递过来,“阿九让我给你送夜宵。说你刚从牢里出来,要多补补。”
萧北翊接过竹篮,打开,里面是一碗热腾腾的鸡汤。
“替我谢谢阿九。也谢谢你。”
南晚枫看着他,欲言又止。过了片刻,她忽然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你刚才在花满楼,念了一首词?”
萧北翊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花满楼里有我认识的人。”南晚枫顿了顿,“苏窈娘告诉我,那首词很好。”
萧北翊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南晚枫站在他对面,等着,像在等他解释。
“是我听一个游方道人念的。”萧北翊说。
“道人?什么道人?”
“不认识。很多年前的事了。”
南晚枫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嘴角微微上扬,不是笑,是那种“你继续编”的表情。“你这个人,嘴里没一句实话。”她说完,转身走了。
萧北翊站在巷口,提着那篮鸡汤,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他忽然发现,南晚枫今天的褙子是新的,墨绿色,衬得她的皮肤很白。不知道是特意穿的,还是巧合。但以她的性格,多半不是。
回到城外基地,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仓库门口亮着一盏油灯。母狸花猫蹲在灯下,眼睛在黑暗中发着绿光。
萧北翊在石阶上坐下,打开竹篮,鸡汤还是温的。他一口一口地喝完,把碗放回篮子里。阿九的鸡汤熬得很好,里面有红枣、枸杞、姜片,喝了之后浑身暖和。
他想起苏窈娘说“我喜欢”时的眼神,又想起南晚枫站在路灯下等他的样子。苏窈娘是歌者,她的喜欢,可能是因为词、因为才华、因为那一刻的氛围。南晚枫不一样,她从来不说喜欢,但她会在天冷的时候给他送棉袍,在他出狱的时候在门口等着,知道他去了花满楼之后连夜让人送鸡汤来。
萧北翊拿出那本只有自己能看懂的账册,在空白页上画了一行符号。翻译过来是:“大中祥符七年,腊月二十九。今日花满楼赴宴,遇柳永、苏窈娘。苏轼《定风波》一鸣惊人,柳永主动示好。下一步:稳生意、查暗账、等赵衍消息。与柳永保持关系,日后或可助其仕途。”
他合上账册,吹灭了油灯。躺在床上,又想起了柳永的那句话——“你若有门路,替我美言几句”。柳永的词写得再好,在北宋文人圈里终究是个边缘人。他需要有人拉他一把。而赤羽,也许能成为那个拉他一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