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北翊起得很早,在院子里练了一套拳——燕北教他的,说是强身健体用的。他练得不怎么样,但出了一身汗,浑身舒坦。
阿九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两封信。“萧哥,赵衍从陈州来信了。还有一封是王钦若府上送来的。”
萧北翊先拆了赵衍的信。赵衍在信里说,陈州的粮食已经存够了,开春之后就能运到东京城。他让萧北翊安排船队,正月十五之后就开始跑。他还说,程无咎的人在陈州出现过,好像在打听赤羽的事,让萧北翊小心。
萧北翊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又拆了王钦若的信。王钦若在信里说,正月十八,朝中要举行春耕大典,他让萧北翊跟着去,见见世面。信末写道:“你户部的差事继续干。漕运账目的事,你办得不错,上面已经知道了。”
萧北翊把两封信都收好,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初升的太阳。赤羽的路,又要迈出新的一步了。
正月初三,萧北翊去了一趟雅集。
白景行在“沁园春”雅间里见他,桌上摆着一壶新茶。白景行给他倒了一杯,笑着说萧老板过年好。萧北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问了几句雅集最近的情况。白景行说会员又多了五六个,沈万三介绍了几个江南来的商人,都是做大买卖的。萧北翊点了点头,说再好的生意也不能坏了规矩。雅集可以赚钱,但不能什么都赚。
白景行点头,又犹豫了一下:“萧老板,苏娘子今天也在。她想见你。”
萧北翊放下茶杯,跟着白景行去了后院。苏窈娘在一间小茶室里坐着,手里拿着一本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她今天穿了一件淡青色的褙子,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没有化妆,素面朝天,看着比那天在花满楼年轻了几分。
“萧承务,过年好。”
“苏娘子过年好。”萧北翊在她对面坐下,“你找我什么事?”
苏窈娘放下书,看着他的眼睛。“萧承务,我想求你一件事。”
“你说。”
“柳公子的词写得好,但他不会经营自己。花满楼虽然唱他的词,给的钱不多。他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快过年了还欠着客栈的房钱。”苏窈娘的声音很低,“我想请萧承务帮帮他。雅集需要好词,柳公子需要银子。你出钱,他写词,两全其美。”
萧北翊没想到苏窈娘会替柳永来求他。他想了想,没有立刻答应。“苏娘子,柳公子这个人,心高气傲。他会不会接受这样的安排?”
苏窈娘苦笑。“他穷得快吃不上饭了,再傲也得低头。萧承务,你不用可怜他,就当是做生意。他的词值这个价。”
萧北翊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说:“苏娘子,白景行那边正好缺人写应酬的诗词。每个月十两银子,不多,够花。柳公子如果愿意来雅集坐馆,我来安排。不过他得守规矩,不能喝多了在客人面前失态。”
苏窈娘站起来,郑重地行了一礼。“萧承务,多谢你。我会劝他的。”
正月初五,柳永来城外基地找萧北翊。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袍,头发有些乱,眼睛红红的,像是宿醉刚醒。萧北翊在会议室里接待他,泡了一壶茶。柳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搓了搓手。
“萧承务,苏窈娘跟我说了,你愿意请我来雅集做事。我想了两天,想清楚了。这十两银子,我挣。但我有一个条件——雅集的客人想听什么词,我就写什么词。但我自己写的词,想怎么写还怎么写,你不能干涉。”
萧北翊笑了。“柳公子,赤羽不干涉创作自由。你想写什么写什么,想怎么写怎么写。雅集只是提供一个平台,让你的词被更多人听到。”
柳永愣了一下。“创作自由?萧承务,你这个词用得好。我以前给歌楼填词,东家总是让我写些风花雪月的东西。我自己想写的,他们不要。你说不干涉,我信你。”
萧北翊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契约,推到柳永面前。“柳公子,这是雅集的聘用契约。你签了字,每个月十两银子,包吃包住。雅集有雅间的使用权,客人要点你的词,你现场写也行,提前写好也行。每首词另外算钱。”
柳永拿起契约看了一遍,拿起笔,签上了自己的名字。他签得很快,没有犹豫。签完之后,他放下笔,看着萧北翊。“萧承务,你这个人,跟别的商人不一样。”
萧北翊也笑了:“柳公子,你这个人,也跟别的才子不一样。别的才子看不起商人,你不。”
柳永苦笑。“看不起商人的才子,是因为他们没穷过。我穷过,知道银子比面子重要。”
正月初八,萧北翊在雅集摆了一桌,请柳永和苏窈娘吃饭。赵令穰、钱惟演、范纯礼、沈万三都在。萧北翊把柳永正式介绍给雅集的会员们。
赵令穰听了柳永的名字,眼睛一亮。“柳三变?你就是那个写‘今宵酒醒何处’的柳三变?”
柳永拱了拱手:“侯爷面前不敢称三变。在下柳永。”
赵令穰哈哈大笑。“你的词我听过,写得真好。以后雅集的词,就靠你了!”
柳永在雅集写了第一首词,叫《望海潮·赤羽》。他用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写好了,把赤羽的运输、营造、瓷器、火锅都写了进去,用词华美,气韵贯通。赵令穰看了一遍,拍案叫绝:“好词!这才是写东京城的!”苏窈娘当场唱了出来,她的声音在雅间的封闭空间里回荡,比在花满楼的大堂里更有穿透力。萧北翊听着,心里想:十两银子,值了。
正月十二,萧北翊去户部点了卯,把近一个月的漕运账目整理了一遍。钱串子帮他核算,两人忙了一整天,把所有的账目都理清了。萧北翊把汇总的数字写在一张纸上,连同原来的账册一起装进公文袋,送到了王钦若的府上。王钦若的管家接了过去,说王相公晚上看。
正月十三,萧北翊收到了王钦若的回信。信上只有一行字:“账目无误,辛苦了。春耕大典的事,正月十八卯时,在宫门口等。”
萧北翊把信收好。春耕大典,是皇帝亲耕的仪式。能参加春耕大典的官员,最低也是五品。他一个从八品的承务郎,本来没资格去。王钦若让他跟着,是在给他铺路。
正月十五,元宵节。萧北翊在基地的院子里挂了十几盏灯笼,请大家吃汤圆。赵大锤吃了三碗,撑得直打嗝。阿三从范纯礼的书院回来了,说范先生问他愿不愿意参加今年的秋闱。萧北翊看了阿三一眼,说你想考就去考,赤羽出银子。阿三说他想考,萧北翊说那你就考。
南晚枫也来了,穿着一件银白色的褙子,站在灯笼下。她抬头看着灯笼上写的谜语,猜了半天没猜出来。萧北翊走过去,告诉她谜底,她“哦”了一声,没有再问。
苏窈娘没有来。白景行说她去花满楼唱曲了,元宵节客人多,走不开。萧北翊点了点头,没有多想。
夜深了,大家陆续散了。萧北翊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母狸花猫带着四只小猫在墙根下蹲着,眼睛在月光下闪着绿光。他拿出那块玉佩,在月光下看了很久。玉佩上的“南”字被月光照得发亮。他还不知道这块玉佩的秘密,但他知道,答案就在前方等着他。
他转身回了房间,拿出那本只有自己能看懂的账册,在空白页上画了一行符号。
翻译过来是:“大中祥符八年,正月十五。柳永加入雅集,月俸十两。春耕大典在即,王钦若携其同往。程家远亲宅子停工,马文才仍在牢中。下一步:正月十八参加春耕大典,船队陈州运粮,暗中追查程家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