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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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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北翊心里骂了一句。柳永的词他看过,写的无非是歌楼妓馆、才子佳人,哪里辱骂朝廷了?这是有人在整他。是谁?丁谓的人?程无咎的人?还是朝中那些看柳永不顺眼的清流?不管是谁,柳永现在是雅集的人,赤羽不能不管。

“苏娘子,你先回去。我来想办法。”

萧北翊当天下午就去找了马明义。马明义在值房里办公,看见他来,放下笔。

“萧承务,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柳永的事。马推官听说了吗?”

马明义点了点头。“听说了。有人告他写的词里有‘浮名’‘浅斟低唱’之类的字眼,说不把功名放在眼里,有辱朝廷。案子不大,但有人盯着,不好办。”萧北翊问谁在盯着,马明义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程无咎的人。

萧北翊心里一沉。又是程无咎。柳永不过是个写词的文人,跟程无咎无冤无仇,程无咎为什么要整他?是他自己得罪了人,还是有人借着柳永的事在敲打赤羽?萧北翊不确定。

“马推官,能放人吗?”

“放不了。但可以拖。案子拖着不审,过几个月也就不了了之了。”

“拖?怎么拖?”

马明义说柳永的身体不太好,进牢之后就说心口疼、喘不上气。他可以让狱医开个证明,说他身体不适不能受审。

萧北翊站起来拱手。“马推官,多谢。柳永是雅集的人,他的事我管定了。你要多少银子打点,只管说。”

萧北翊从开封府出来,回到雅集,把柳永的事跟白景行说了。白景行听完,脸色很凝重:“萧老板,柳公子进了大牢,雅集的客人都在问。他们怕自己也被牵连。”

萧北翊沉默了片刻。“白先生,你去跟客人们说,柳公子的事是误会,跟雅集没关系。赤羽正在想办法捞人,让他们放心。”

白景行点头,出去了。萧北翊一个人坐在“满江红”雅间里,脑子里全是张孝先的话。程无咎是当年灭门案的主审官,收了真凶的钱,替他顶了案子。真凶在朝中位高权重。柳永被抓,是程无咎的人在背后搞鬼。这三件事之间有没有关系?他想了半天,没有想通。

三月底,萧北翊在城外基地的会议室里开了一个月例会。阿九汇报了经营数据——月收入一万零三百两,利润五千二百两,首次突破万两大关。萧北翊点了点头,把柳永的事说了一遍。

刘二皱眉:“子翼,柳永的事,会不会是有人冲着咱们来的?”

“有可能。”萧北翊说,“但不一定。柳永这个人,得罪的人不少。他在歌楼里写词,写了不少讽刺权贵的话,有些人不爱听。这次的事,也许只是他自己惹的祸。”

阿九说:“情报部查了一下,告柳永的人是个太常寺的小官,姓郑。这个人跟程无咎没有直接关系,但他跟程无咎的一个门客有来往。可能是那个门客让他告的,也可能是他自己想拍程无咎的马屁。”

萧北翊把这条信息记在心里。程无咎的门客,程无咎的远亲,程无咎的姻亲刘元辉——程无咎的网,比他想的要大。

四月初二,萧北翊收到了一份来自江南的订单。订单是沈万三的一个朋友下的,要定制一批瓷器,数量很大,总价上万两。白景行不敢做主,来问萧北翊。萧北翊看完订单,问沈万三那个朋友靠不靠谱。沈万三说靠谱,做布匹生意的,在江南有几十家分号,银子有的是。萧北翊又问他想定制什么样的瓷器。白景行说他要一套茶具、一套餐具、一套酒具,每套都要定制纹饰,纹饰是他自己设计的。

萧北翊想了想:“接。让江师傅加班赶工,三个月内交货。价钱按市价加两成,定金先付三成。”

白景行记下了。

柳永的事,果然如马明义所料,拖了半个多月就不了了之了。

告柳永的那个郑姓小官忽然撤了状子,说是“误会”。没人知道他为什么撤诉,也许是收了钱,也许是被人警告了。柳永从大牢里出来,瘦了一圈,头发也白了几根,但精神还好。他被燕北接回雅集,白景行给他煮了一碗面,他吃完之后,问了一句:“萧承务呢?”

白景行说萧老板在城外基地。

柳永放下碗,看着白景行,说了两个字:“替我谢谢他。”

四月初十,萧北翊去雅集看柳永。

柳永坐在“满江红”雅间里,手里拿着一支笔,面前铺着一张纸,但纸上一个字都没写。看见萧北翊进来,他放下笔,站起来拱了拱手。

“萧承务,牢里的事,多谢你。”

萧北翊摆了摆手。“柳公子,你是雅集的人,赤羽不会不管你。你在牢里待了半个月,受苦了。回去好好歇几天,不用急着写词。”

柳永摇头。“不写不行。不写词,我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萧北翊看着他的眼睛,从中读出了和从前不一样的东西。以前是落拓不羁的才子气,现在多了一分沉郁。萧北翊在他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柳公子,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柳永苦笑。“打算?我能有什么打算?写词、喝酒、等死。”

“你就甘心这样过一辈子?”

柳永看着他,不说话了。

“柳公子,你有才华,你的词百年之后还会有人传唱。但你不能只靠写词活着。你要做官,要做实事,要让天下人知道柳永不光会写词,还会治国。”

柳永沉默了很久。“萧承务,你说得容易。我考了十几年,连个进士都没中。朝廷不用我,我有什么办法?”

“朝廷不用你,你就想办法让朝廷用你。”萧北翊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推到柳永面前,“这是今年秋闱的报名简章。你回去看看,如果还想考,赤羽出银子,你安心备考。如果不想考,雅集的门永远为你开着,你愿写词就写词,愿喝酒就喝酒,没人管你。”

柳永拿起那张纸,看了很久。他把纸折好,收进袖子里。“萧承务,我再考一次。最后一次。考不上,这辈子再也不考了。”

萧北翊点了点头。“好。我等你金榜题名的消息。”

四月中旬,萧北翊收到了一封赵衍从陈州寄来的信。信上说,陈州的粮食已经运了大半,百姓手里有余钱了。他打算在陈州也搞一个“雅集”,专门供陈州的士绅聚会,问萧北翊有没有兴趣合伙。

萧北翊把信看了两遍,收进袖子里。雅集开到陈州,是好事,说明赤羽的生意已经从东京城扩展到了地方。但陈州是赵衍的地盘,雅集开到陈州,等于把赤羽的一部分生意交给了赵衍。赵衍是信得过的,但赤羽不能完全依赖赵衍。

他铺开纸,给赵衍写了一封回信。他同意在陈州开雅集,赤羽出三百两银子,占三成股份。雅集的日常经营由赵衍的人负责,赤羽不插手。陈州雅集的会员如果来东京城,可以享受东京城雅集的会员待遇,两家互通。

写完之后,他让阿九派人送去陈州。

四月二十,萧北翊在城外基地的院子里遇到了南晚枫。她刚从外面回来,穿着一件黑色的短打,腰间别着短刀。萧北翊注意到她的刀鞘上多了一个新的挂饰——一块小玉坠,青色的,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南姑娘,你的刀鞘上多了个东西。”

南晚枫低头看了一眼,把玉坠塞进腰带里。“朋友送的。”

“什么朋友?”

“不关你的事。”

萧北翊没有再问。他知道南晚枫的脾气,不想说的事,问再多也没用。

南晚枫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萧子翼,苏窈娘去花满楼了,你知道吗?”

萧北翊愣了一下。“她不是在雅集唱曲吗?”

“她辞了。说雅集不适合她。”

萧北翊不知道该说什么。南晚枫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嘴角微微上扬,像是笑了一下。“你这个人,真是什么都不懂。”

她转身走了,留下萧北翊一个人站在院子里。他确实不懂。女人在想什么,他从来猜不透。母狸花猫从仓库门口走过来,在他脚边蹭了蹭,叫了一声。萧北翊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你也不懂,对吧?”母猫又叫了一声,像是在说“我懂,但我不告诉你”。

那天晚上,萧北翊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四月的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像白昼。母猫蹲在他脚边,眯着眼睛打盹。四只小猫在墙根下追逐打闹,跑累了就趴在母猫身边,挤成一团。他把张孝先的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你去查程无咎。查他二十年前在朝中的关系网。查到谁是他最大的靠山,你就找到凶手了。”二十年前,程无咎还只是个五品官,不是枢密使。他能当上开封府尹,一定有靠山。萧北翊在心里列了一份名单。真宗皇帝赵恒不太可能,一个皇帝要灭一个边关将军满门,不需要通过开封府尹。皇太后可能性也不大。宗室亲王最有可能,他们跟朝中大臣勾结,图谋不轨。丁谓那时候还在地方,只是个七品小官,可能性不大。王钦若那时候已经是参知政事了,有势力,有可能。还有几个已经过世的老臣,也有可能。

他想了很久,没有答案。但他知道一件事——不管真凶是谁,他都要查下去。为了他爹,为了他娘,为了萧家那四十几口人。他拿出那本只有自己能看懂的账册,在空白页上画了一行符号。

翻译过来是:“大中祥符八年,四月二十。柳永出狱,决定参加秋闱。南晚枫朋友赠玉坠,苏窈娘离开雅集。灭门案线索:真凶可能是宗室亲王或王钦若级别的大臣。下一步:稳住东京城生意,暗中查二十年前旧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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