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燕北带回了几条关键信息:冯敬业在城外那处庄子上盖了一间新仓库,用青砖砌的,比别的房子都结实。仓库门上锁了三把锁。庄子外围加了围墙,墙头上插了碎瓷片,像是防人翻墙进去的。萧北翊听完,心里已经有了判断。冯敬业在把东西往外转,转到了那座庄子上。他要藏的东西,很可能是从程无咎的庄园里弄出来的。但想拿到那些东西,他不能硬闯,得让冯敬业自己把门打开。
三天后,萧北翊正坐在柜坊的柜台后面看孙掌柜最新的账册,一个穿着半旧绸袍的中年人推门走进来。这人面容清瘦,两鬓已有些灰白,站在柜台前打量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萧北翊身上。
“萧郎中?”
“我是。”
“在下冯敬业。”那人拱了拱手,“听说萧郎中在找我?”
萧北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认出了这个传说中的工部郎中——比画像上瘦了一些,眼袋也比画像上重。“冯郎中,坐。”萧北翊让孙掌柜去泡茶,“我听说你在城外盖了一间新仓库,用青砖砌的,很结实。”
冯敬业的脸色变了一下。“萧郎中好灵通的消息。”
“冯郎中,你在程无咎的庄园边上有一百亩地。”萧北翊端起茶杯,“程无咎倒了,你手里那些东西也该找个地方藏。你怕被人查到,所以把东西从东京城搬到了洛阳城外。但那些东西放在那里,你心里还是不踏实。你在等一个能帮你处理那些东西的人,对不对?”
冯敬业沉默了很久。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沿碰到嘴唇时手微微发抖。“萧郎中,你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也不绕弯子了。程无咎的东西,确实有一部分在我这里。钱、兵器、几封信。钱我可以还,兵器我可以交,但那几封信,我不敢交。”
“为什么不敢交?”
“因为信里写的是先帝的事。”冯敬业压低了声音,“程无咎当年是先帝的人,他跟先帝之间有一些书信往来。这些信如果公开,先帝的名声会受到质疑。”
萧北翊的手指在桌上停下。“你把那几封信给我。钱和兵器,你自己处理。信的事,我来想办法,不会让它们流出去。”
冯敬业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你凭什么让我信你?”
“因为我是萧崇远的儿子。”萧北翊看着他的眼睛,“程无咎灭了我满门,先帝默许了这件事。我跟你有同样的理由不想让这些信公开——公开了,先帝的形象就保不住了。太后不会高兴,朝中也不会有人高兴。”
冯敬业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你是萧家的人?”
“是。”
冯敬业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最终站起来,从袖子里摸出一把钥匙放在柜台上。“仓库的钥匙。里面的东西,你看着办。那些信在仓库最里面的铁箱里,箱子上有三把锁,钥匙都在一个匣子里,挂在仓库门后面的钩子上。”
“冯郎中,你把这东西给了我,不怕我反悔?”
冯敬业苦笑了一声。“我怕。但我更怕那些信留在手里,迟早有一天会烧到我头上。你姓萧,你有理由处理这些东西。我没有。”
他转身走了,推开门时冬日的阳光斜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当天傍晚,萧北翊带着南晚枫和燕北去了冯敬业城外的庄子。青砖仓库比冯敬业描述的大得多,能停三辆马车。里面堆着十几口大箱子,打开其中一口,里面是白花花的银子。萧北翊关上箱子,找到仓库门后面的木匣子,打开,里面是三把钥匙,跟冯敬业说的一样。他打开铁箱,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几封信,信封已经泛黄,上面没有署名。他取出信封,没有当场拆开,全部揣进怀里,然后关上铁箱。
南晚枫走到他身边。“里面有什么?”
“信。程无咎跟先帝之间往来的书信。”
“你要怎么处理?”
“带回去,找个安全的地方放着。不销毁,也不公开。等到有一天用得上的时候,再拿出来。”他转身看着她,“这些信,就是我的护身符。只要它们在,就没人敢轻易动赤羽。”
南晚枫没有再多问,帮他把铁箱重新锁好。
从庄子回城已经入夜了。萧北翊骑马走在队伍最前面,夜风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他在洛阳城外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远处黑沉沉的山影,在心里理了一遍——程无咎倒台了,张怀义倒台了,冯敬业也把东西交出来了。赤羽柜坊在洛阳站稳了脚跟,南怀仁泡了温泉,南晚枫陪在身边。洛阳这趟,该做的事都做了。
南晚枫策马跟上来,与他并辔而行。“那些信,真的不处理掉?”
“不处理。留着。在朝堂上混,手里没点拿得住人的东西,走不远。”
“那你准备拿它们来拿捏谁?”
“先帝已经死了,程无咎也死了。这几封信暂时拿捏不了任何人。”他转头看着她,“但太后还活着,朝中那些大臣还活着。他们不想看到这些信,也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只要他们不想看,我这封信就是一张保命的牌。”
南晚枫想了一会儿。“你这个人,走一步看三步。”
“走一步看一步的人,早被人踩死了。”
第二天一早,萧北翊带着南怀仁、南晚枫、燕北和赵大锤,离开了洛阳。临行前他去了一趟赤羽柜坊洛阳分号,把一把钥匙交给孙掌柜。“这东西你替我收好,放进柜坊的铁柜里,锁上。除了我本人来取,任何人来都不要给。”孙掌柜没有多问,接过钥匙收进了怀里。
一行人出了洛阳城的西门,沿着官道往东京城方向走。走了大约十里地,萧北翊回头看了一眼洛阳城的轮廓,城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这一趟洛阳之行,拿到了信,摸清了地,还让冯敬业自己跳了出来。但冯敬业不是最后一个,程无咎的旧部还有很多,那些人会一直盯着他。
南怀仁在马车里掀开帘子,看着窗外掠过的景色。“萧郎中,你这一趟来洛阳,收获不小。”
“伯父,我这一趟是带您来泡温泉的。别的都是顺便。”
南怀仁笑了笑,把帘子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