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也是用来给我们家琳琳相亲的,你怎么能用这种方式联系我呢!”熊燕实在太瘦了,怎么都推不动眼前的丁胜男。
“谁让你给我相亲了!我说了,我有女朋友。”最内里的房门突然开了,一个染着蓝色头发的鲻鱼头女孩双手环胸,一脸冷漠地站在那里,她约莫二十多岁,穿着异常宽松的灰色T恤和咖色工装裤,大得足足能装下两个她,“我就是唐琳。找我是吗?我们出去说。”
见女儿听到了她们的对话,熊燕惊惶极了,愈发用力:“琳琳,你别出来就在家里好好复习,我来赶她们走。”
“妈!我有在画画挣钱,用不着考公。”唐琳拧着眉往外走,把她的手掰开,兀自往外走。
“这样,我陪你去总可以吧?”熊燕一转刚才的气势汹汹,追着三人出来,可怜巴巴地抓住了自己女儿的手。
“我自己去就行”唐琳的眼神异常凶悍,把自己的手用力地甩开,让熊燕踉跄了两下,撞在了墙上,她大概对这样的互动模式习以为常,知道只有这样才能摆脱自己的母亲,拦住忧心忡忡又不知所措的蒋今越和丁胜男,“快走。”
蒋今越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也不知是因为疼还是因为被自己女儿推搡了一把而觉得痛苦,熊燕躬着极为瘦削的身子,露出头顶的花白,依稀可见一道银色的水迹掉下。
然而唐琳却梗着脖子,一次都没有回头。
*
“抱歉,让你们看笑话了。”唐琳带她们去了附近的一家连锁咖啡店,“想喝什么,我请你们。”
丁胜男当然不是来喝咖啡的,出示了自己的证件后,她急着进入正题:“你还记得丁亚楠吗?十年前的4月12日,她来找过你。”
“是不是眼睛很大很圆,头发大概到肩下,在左眼的右下方有一颗很浅的泪痣,笑起来有点像兔子。”唐琳回忆着记忆里的那个女孩的模样,突然发觉眼前的人跟那个女孩有点像,她意识到了什么。
“是她,她是我的妹妹。”
唐琳沉默了一会,低下头,“抱歉,其实那天跟今天很像,但那时候的我没勇气走出来。”
高二对于唐琳来说是至关重要的一年,自己必须得全力做好支持工作。自打女儿迈入高二,熊燕一直反复地跟周围人念叨着这句话,完全忘了每一年她都是这么说的。
在这种时刻,不管多么贵的辅导班和练习册都必须无条件支持,文具什么的都得买最好的,就连班里的老师也得打点好。除了班主任外,她送礼请客最多的就是唐琳的化学老师贾英才,原因也很简单,唐琳的化学成绩最差,每回都考班里二十几名。有了熊燕的购物卡,这位贾老师也不负所托,提出每天放学后都可以留一个小时给唐琳单独补课。
熊燕野心勃勃地开展着自己的“教育事业”,自信这样发展下去,唐琳的成绩一定会越来越好,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女儿越来越沉默,表情也越来越少。
“其实,贾英才并非是想要给我补课,而是想要趁机猥亵我。”这时候再提起那件事,唐琳还是忍不住反胃,但毕竟时过境迁,她不再是当年连提起这件事的勇气都没有的女孩,“刚开始,他只是碰碰手指,所以我以为只是他不小心,到后来他越来越近,动作也越来越猖狂,甚至想要把手伸进我的衣服里。如果丁亚楠那天没有出现的话,我……我也不知道后面会不会发生什么更糟糕的事情。”
丁胜男猛然握住了拳头,她从来没听丁亚楠提起过这些。
“我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注意到这件事的,大概有一阵子了吧,她还拍下了照片。我听他们的对话,她应该是遭受过差不多的事情。但她比我勇敢得多,那天她把我拉出门外,告诉我不要怕,叮嘱我一定要把这件事告诉爸妈,她可以作证,再加上照片,只要我们站出来,就一定能让他获得罪有应得的惩罚。”唐琳眼神朦胧,再一次回忆起那个威风凛凛的身影和灼热的眼神。
那天,女孩抓住她的手,让她从那个人身旁让人窒息的腥臭中逃出。
记忆真是残酷,哪怕唐琳时常在努力回忆,但在时过境迁之后,那天发生了什么,唐琳其实已经有些记不清了。她只记得天上的星星很亮,哪怕是在如此浓重的黑夜里,哪怕如此微小,可仍然在固执地闪烁着。
她们两个人一起奔走在微寒的春风里,竭尽全力,就好像她们能摆脱一切让人痛苦的东西,只要跑得够快。所以,唐琳分不清快要从胸膛里跳出来的心是因为剧烈运动,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那时候我确实把这件事告诉了我妈,但她大发雷霆要我一定不要说出这件事,会影响我的名声也耽误我的学习,她当天就决定给我转学,我就再也没去过临江高中。所以那天丁亚楠才会来找我,她想要我站出来指认贾老师,好不再有其他的受害者……但是,我妈妈决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那时候的我,还没有反抗她的勇气。”唐琳避开眼前两个人的眼神,“抱歉,那时候的我太软弱了。”
她的道歉落在一片静默中,没人给她回答。
“所以她……她现在过得好吗。”再次开口时,唐琳的声音有点颤抖,她害怕得到那个答案。
“她已经失踪十年了。”
“是因为我吗?”唐琳浑身都颤抖起来,“我后面听说了,那个贾老师是个杀人犯,她的失踪……跟他有关吗?”
“也许。”
唐琳再也没有说什么,颤抖的双手捂住了脸,泪水却止不住从指缝里掉了出来,她声音很低,也不连贯,可蒋今越还是听清了她的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