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一枵从不是不爱学习的人。
高一分崩离析的那年,顾叔叔和阿姨离婚,原本他是判给了顾妈妈,可最后,他居然没有跟顾妈妈走。
只是从那以后,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眼里有光的少年,就再也没出现过。
清明的小长假,顾叔叔去了青海还没有回来,家里就剩下他们两个人,陆汐起的很早,因为要去墓园,下楼的时候却意外看到坐在玄关鞋凳上的顾一枵,他的眼睛比昨晚好了那么一点点,但是那只灯泡眼还是很搞笑。
陆汐就站在楼梯上,看着他的样子发笑。
“顾一枵,你不要动,我要拍下你被揍惨的样子。”她说完手机对着他,灯泡眼在她的镜头里晃了晃,已经大步流星窜到跟前,一把夺过她的手机。
“你敢。”
“就让我拍一张嘛?”
她笑得又轻又甜,声音软软的。
拉扯间,顾一枵忽然反手将屏幕对准他们,没等陆汐反应过来,倾身凑近,带着伤的脸贴着她,指尖飞快按下了圆点。
照片里,她的表情微微错愕,旁边还有一张又冷又倔还带着青紫的脸,画风骤变。
拍完他直接把手机丢回她怀里:“拿去,看个够。”
陆汐顿时不乐意了:“谁让你拍我了?我要删掉。”
已经走到前面的人突然停住,头也没回,冷沉沉的丢来一句反问:“手机不想要了?”
陆汐心里早已把一枵骂了八百遍,可脸上却依旧堆着谄媚的笑,眉眼弯得温顺又刻意。
哎,寄人篱下...
“不删了不删了。”
陆汐坐在玄关的椅子上换好了鞋,有些疑惑的看着他:“你要出去吗?”
“嗯。”
他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把弄着手机。
目光都没有分她一毫,却答的得心应手。
“我要去墓园、中午不回来。“
陆汐边说边开门,下一秒,少年的身影先她一步走了出去。
“你要去哪吗?”陆汐望着他的背影问。
“跟你一起。”
“啊?” 陆汐明显怔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抗拒,“我自己可以去、不用你陪。”
“别废话。”一枵拧眉,语气却不自觉地慢下来:“我爸、吩咐的。”
陆汐没有再说话,只是微微低着头,脚步放得有些缓,一步一步,像是踩在散落的记忆碎片上。
她是高一下学期住进顾家的,那年老顾进了手术室就再也没有出来。
那年、她失去了相依为命的爸爸。
那年的风,好像都带着化不开的寒凉。
老陆被推着送进手术室的那天,她攥着他粗糙的手,一遍遍地在他耳边重复 “我就在外面等你,你要快点出来。”可那扇冰冷的手术门关上后,就再也没有为他敞开过。
这个从部队退役、身上还留着枪伤的男人,把她从懵懂无知的孩童,一点点拉扯大。什么风浪都没怕过,却终究没能从那张冰冷的手术台上下来,也没能在陪她走完漫长的青春。
爸爸走后,是顾叔叔和一枵将她带回了家: “以后有我”。顾叔叔总说,当年他们一起在战壕里熬过最冷的寒夜,一起在枪林弹雨里相互托过底,照顾她是心照不宣的承诺。对于顾叔叔她一点也不陌生,老陆忙起来,她的一大半个童年都是在顾家,高一那年的兵荒马乱,带走了老陆、也带走了那个耀眼少年眼底的光,和给过他们温暖的顾妈妈。
那年的冬天格外漫长、那年的雪好像怎么也下不完。老陆离开后的无数个晚上她躲在被子里哭,一切都变得那么熟悉与陌生,白天和黑夜都变得沉默又可怕,原来、要学会长大,就要先接受分别,可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流,像掉进了无底深渊,怎么爬都爬不起来,陆汐掀开被子,跑到了阳台,直到站在大雪纷飞的冬夜里,才稍微缓过一口气。可是黑暗里,有个身影坐在地上,呆呆地望着漆黑的夜空。他眼底的空洞,比深夜还要深。少年的肩膀在黑暗里瘦得突兀,仿佛轻轻一碰,就要碎掉。陆汐跑了过去,眼泪还挂在脸上、她跪坐在他身旁,少女抽抽噎噎的说不完整:“一枵...你是不是...想妈妈?我想...爸爸了。”
少年的目光在浓稠的黑夜里像蒙了一层薄雾,很久、他突然生涩而又笨拙的将她揽进怀里,陆汐脸颊贴在他温热的颈窝,细碎的哭声混着寒冷的晚风,轻轻落在他的衣襟上,哭着哭着紧绷的肩膀突然松弛下来,她居然安稳的在他怀里睡着了。
像是做了一场漫长的梦,朦胧间,一道温润的声音穿透梦境,不疾不徐,带着坚定,轻轻落在她的耳畔:“我不会离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