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的计谋简单,但是要将想法变成现实,还是有一些困难。
安安忙忙碌碌,书案上堆了许多废稿,终于在第三天早晨写完最后一笔,拿起手上的纸,以及放在旁边的另一张纸,一起递给我:“如何?”
我一同接过,慢慢看了起来。
面上这张纸上写着四条策论,每条策论底下都有小字解释。我不懂水利,大概地看了下:
裁弯顺水,缩束河道,加快漕运通行。
节流省力,填埋荒滩,拓垦荒田,可沿岸种植耐涝的桑麻,能增收赋税,利国利民。
固堤瘦身,精简耗材,节省公库开支,轻徭薄赋。
加高堤防、抵御寻常涝雨、护沿岸民田。
看着的确是完美!
我竖起大拇指,称赞道:“文采斐然!”却又不禁疑惑,“但这个策论骗得到不懂的人,工部那边真的会看不出来吗?”
宋承安轻轻笑了下,拿起舆图,指了指其中一条河流,说道:“我写的是这一条,京畿重地、运河支流近郊河段,它有几个小问题……”
“其一,河床泥沙经年淤积,日渐垫高。因常年舟船往来、物资转运,河道本就易生淤塞,只是官府向来不愿耗费财力,大举深挖疏浚、修整河道。众人只得年年草草清理,权且应付了事。”
“其二,近郊河岸土质殊异,并非坚实黄土,乃是河水经年冲刷淤积而成的松软沙层。”
“再者……这条支流本就存有几处天然浅滩阔湾,”他说着,指尖轻点舆图某处,“历来便是天然的泄洪之地,用以缓冲洪峰水势。此地素来有不成文的定规,不可封堵、不可填埋、不可围垦……”
“这份‘好’策论表面看去,处处妥当,修筑起来也颇为省事,就连底下做工的民夫,也都会觉得差事轻松。旱季之时,尚且看不出分毫弊病,可若是强行裁缩堤岸、收窄河道、加高坝身,待到汛期来临,大水浸泡、洪峰冲击之下,必会致使堤岸松动滑脱,坝底根基也会被流水渐渐掏空。”
“你问工部是否看不出其中隐患?他们自然能看出来。只是你知晓工部的事理,却未必看透官场的弯弯绕绕。”
我听到这里,挑了挑眉,点点头。
从河流隐藏的小问题入手,加上官场上的弯弯绕绕,以及工程刚修好的时候看不出来,只有汛期来临的时候会出事,那这个计划的确能够落地了。
明明应该感到踏实的,我却总觉得哪里缺了一块,好像有没想到的地方,于是低头翻看着手上的纸张。
第二张纸上的“急疏浅滩、暂缓垦田”、“择地减坝、预设溢口”、“增护坡脚、密植固岸”等字样映入眼帘时,我好像抓住了一丝什么,立刻问道:“这个是……?”
宋承安将我轻轻揽近,指着舆图给我看:“支流沿岸多荒滩芦荡,间杂些许低洼薄田。填埋滩地,遍植桑麻以后,寻常汛期一至,桑麻定然尽遭浸淹,届时水情奏报,便会由驿路八百里加急,径直传入京中。”
“但水量如何毕竟看天,若水势太大……”他轻点第二张纸,“所以这是补救策,我要让计划的风险在可控范围之内。”
我轻轻叹了口气,抱住了他。
我终于明白了是哪里出了问题。
这个设计别人冒功的计谋我也是从网上看来的,现在回想起来,它其实有触发条件。如果主动实行,风险非常大,每一步都几乎是在赌。
先是赌人心,再是赌天,计谋本身就有可能半路夭折,也有可能最终酿成大祸。
但这对于我们来说,竟然真的是唯一的路了。
“等事情了结……”他轻抚我发丝,话音渐低。
第二天早晨,宋承安带着那篇“好”策论去见了宋丞相,我则在院子里等着。
见他很快就回来了,我迎了上去:“怎么样了?”
他神色平静,一边带我进屋,一边说道:“父亲收了,说会仔细看。”
我拉他坐下,给他倒了杯茶:“收了就好。”
他接过茶盏:“三弟当时也在,眼神不太对。”
“真的?”我笑了,好奇道,“快模仿一下,他是什么表情?”
他放下茶盏,微微蹙眉模仿那副故作关切的神态:“二哥这份策论……耗费不少心力吧。”说完,恢复平常语气,“他向来如此。”
我没想到他这么老实,还真模仿了,扑哧一声笑出声:“哈哈哈哈……你这个表情若出现在他脸上,我想象不到是什么样子,但是本能感觉好逗……哈哈哈哈……”
他轻轻捏我脸颊:“想象不出来最好,离他远些。”
“知道!”
或许是人都有点犯贱,我跟安安待在一起这么久了从没吵过架,心里反而有点不踏实,于是我挨着他坐下,又拉着他聊七聊八:“话说,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了都还没有吵过架,我们来吵架玩吧?”
“……这有什么好玩的。”
我看到安安无奈的样子,更开心了:“来玩嘛来玩嘛!”
他轻轻叹了口气:“随你。怎么吵?”
“嗯……”我想了想,比了下耳垂下方的位置,“我想剪短发!剪这么短的!”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他眉头微蹙,停顿片刻后又无奈地说,“不过你若是想剪……随你罢。”
“哈?”听到他前一句的时候我已经准备好了要说他是老封建,但是听到他说随我的时候,我又非常惊讶了,“你不阻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