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发现了,我没有什么好辩驳的。”失去视觉的李凡青双手扶住膝盖,昏黑的世界里只剩下躯体是自己的承重柱,“不过张主任会联系我也只是顺水推舟,我早就收到了公司的调岗通知,要出城担任引导者。”
“公司能下这样的决定,是因为过去你一直在为自己接受的神经再造手术偿还债务,它使你从近乎全瘫的处境变为至少能安稳坐在轮椅上,却也让你欠了公司一大笔钱,如今欠债结清,沃森再不能以低廉的价格雇佣你这位科研人员,于是找了个理由把你扔出太阳/城,自生自灭。”
“对,你说得都对。”李凡青苦笑着,“我能算什么科研人员?不过是处处被排挤,手头连一个独立的项目都不曾有过,说得不好听,我这样的人不过是用来当新型医疗器械的第一批体验者。”
“张天麟允诺了你什么?”
“没有人会这么直接地问一个间谍。”李凡青微微偏过头,笑了一笑,“除非我们已经是审讯进行时,但我要提醒,其他人可还在外面等着。”
“你还有家人在太阳/城。”唐彩微仿佛只是播放录音,完全跟他是各说各的,“16年前,你的养母收养了第二个孩子,按照当时的政策,这能带来一次性的巨额补贴。你和你妹妹的补贴足够支持一个发育期的青少年进行神经再造手术,甚至还有结余,但你没有及时得到治疗,否则如今的身体情况还能更好一些。可想而知,你的养母对你并不好。”
“……”
李凡青没有应答,昏黑的世界里隐约传来衣料摩擦声,而失重的感觉代表了这声音是从他身上传来的——唐彩微抱起了他,正打算将他从轮椅上挪下来。
那一瞬间,他感到惊恐、无措、甚至心底泛起了一丝羞辱感——他承认自己无力反抗一个健全人对这具虚弱而残缺的身体做任何事,轮椅是他唯一的私人领地,而他甚至无法阻止对方将这最后的“遮羞布”揭开。
窸窸窣窣,李凡青感觉到唐彩微长垂的头发贴近了自己的面颊,伸手一摸,他发现对方已经替他穿上了新买的裤子,并将他安稳放回原地。
“所以,一切都是为了你的妹妹?”
听着对方继续的问话,李凡青嘴唇翕动几下,像一块堤坝无声地崩塌,他轻轻叹了口气,“至少,我不希望有人步我的后尘。”
“张天麟不可信,她是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当然,这在科研界算不上是缺点。她的上一个承诺对象是蕾妮·施瓦兹的哥哥。”唐彩微的声音重新回到正前方,似乎正面对他说话,“他没有从09号研究所回来,而蕾妮也没有如她声称的那样入住太阳/城。一旦你的身份败露,或是身死,你妹妹的下场可想而知。”
“……我只是别无选择。”
“现在有了。”一声接口插入声,李凡青眼前的景象一阵撕裂,随后又如细准焦螺旋的调节般渐渐清晰。
唐彩微半蹲在他面前,深绿色的瞳仁里是深信他会同意的笃定,“做我的‘间谍’。”
-
时间回到现在,联想到之前换衣服时对方触碰到自己皮肤那种冰凉的触感,李凡青犹豫许久,最终憋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来:“你得了什么病?”
言下之意就是:你都对我了解得一清二楚了,我还不能问问你的了?
“二尖瓣狭窄,问题是先天存在的,但使它爆发的是四年前的一场实验。”
唐彩微在喝水的间隙回答李凡青,随后他拉开自己的黑色衬衫衣袖,向对方以及在座其他人出示胳膊上的伤痕,以及肘弯处留置针的痕迹,三秒后才把袖口放下来。
“我接受过改造手术,和探索者们一样,不惧怕食人菌孢子感染。”
“艾玛小姐也说过,抵御食人菌感染的改造手术,四年前就是由您提出并推行的。”王玫阳一口将大个的虾饺咬了一半,含糊不清地问道,“您自己也接受过手术啊?”
唐彩微的眼珠微微凝固了一秒,才继续将这杯水喝完,“为了,分摊死亡的风险。”
王玫阳一愣,随后想起来先前在网上看过,探索者的“新生改造”最初的成功率低得吓人,是在不断调整后才提升至40%的,这么说来这位改造手术的提出者,自己选择接受手术,还真是……
“早年的改造手术存在大量后遗症,我的健康状态不算好,告诉你们,是希望今后能在工作上得到及时配合。我和你们好比是大脑与其余肢体的关系,而引导者则是你们的‘眼’,我需要你们,你们也需要我,互相增进了解,我们才能亲密无间。”
他说“亲密无间”的时候脸不红心不跳,丝毫不觉得这样的用语有什么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