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妖瞧着这两被不入流毒粉放倒的仙君,眼中杀机压过戒备。
长鞭破空,直取咽喉。
卢衍连滚带爬地往外蹿,嘴里嚷嚷:“大姐姐饶命!小生认输了!”
话音未落,脚底下极其顺溜地一跪到底,分毫不差地跪进了那长鞭扬起的死角。
“别看我这般,”他仰着脸,往她脚边凑,“我爹是玄衡掌门。留个活口,便能敲他一大笔灵石……不信你问旁边那位问剑峰首席。有衡约在,他不敢伤你义兄。”
女妖心神略松,那算盘珠子还没在脑子里拨弄明白,卢衍袖中一直藏着的高阶火符已然亮起。
异火骤烈,艳裙瞬息化作飞灰。烟消雾散处,原地登时落下一只翅膀焦黑的灰褐飞蛾。卢衍手法极快,缚妖网兜头落定,干净利落。
哪里还有半分软骨头的影子。
网里的飞蛾正变着花样骂街,卢衍听得津津有味,顺手把那只被蛾毒泡得发青的手腕递到沈奕面前。
“师弟,先渡两缕灵力解解毒。回头拿她当筹码,咱们去敲祟山君的门。”
沈奕接过他的手腕。灵力渡出去的时候,月光落在两人中间。那只飞蛾还在网里骂骂咧咧,卢衍脸上一点不见方才跪地讨饶的痕迹。但从踏进黑水岭起,这人好像还没有哪一步是真的手忙脚乱。
天光破晓,两人敲开黑水岭妖巢的大门。
卢衍在门口整了整衣冠。前世坐庄割韭菜,如今倒好,叫一道破契逼得亲自下乡扶贫。黑水岭若塌,他跟着陪葬。说到底不是来救妖,纯粹自救,顺手捎带几个妖玩。
洞府里头,祟山君形销骨立地瘫在石座上,白发散乱,脸颊瘦得往里凹,俨然一只老饿鬼。
“玄衡的杂碎,敢绑本王义妹,活腻歪了?”
网兜里的蛾妖立马跟着嚎丧,问候卢衍祖宗十八代的辞藻之华丽,典故之生僻,教卢衍叹为观止,恨不得给她的文学积淀赏个高分。
沈奕没吭声,往前迈了一步。满洞的冷意便铺展开来,清霜剑气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祟山君脸上,也顺带浇透了满洞妖怪的心口。
卢衍见大妖安静,从他身后探出半个身子,将黑箱里截的那卷薄册丢上石阶。
“大王,”语气温吞,像跟欠债的老哥唠嗑,“你这摊子,快黄了。不过我能救。”
祟山君瞪着他。
“妖还没闹,仙家先盘算打折贱卖起你的家当了。”卢衍叩了叩那本簿册,“哪是妖祸招的殃?是人家攒好局,借你烧一把。大王,你是局中的鳖。”
说罢,又是一句冷不丁的:“义姑娘催的那笔供奉,交给谁?”
这句一出,祟山君脸色骤变。虽那裂缝极短,但卢衍眼毒得很,一眼就看出谈判的秤杆朝自个倾斜了。
“人家断你灵脉,逼你咬人,闹大了再组团收场。等黑水岭烂透就成没主的地,背后那位再体面接盘。”卢衍叹道,“打降妖的旗号,再干白嫖的买卖。”
祟山君杀气毕露:“老子现在就活撕了你!”
“撕,使劲撕。”卢衍极其大方,“拍死我,明天仙盟大军压境,你们接着下锅焯水。你族人照样等死,就是少个替你看穿局的人罢了。”
石洞死寂。卢衍抬腕,皮下旧契咒幽幽一闪。
“我可没心思陪诸位殉道。只是这破契已将我和黑水岭锁死,灵脉枯竭,我也得跟着见阎王。所以我也不想黑水岭被人吞了去。”
卢衍展颜一笑:“所以大王不必信我,信这道契便可。你看看,是不是这个理?”
祟山君盯着那契纹,呼吸粗重。
卢衍不催,他向来话说七分满,留三分给对方自己咂摸。要么杀他泄愤,坐等灭门;要么交出一缕妖源印,雇他一季。一季之内,灵脉可复,三日内可验。做不成再剁碎喂狗,悉听尊便。
身侧的沈首席已然冷冷拂袖,神色清正:“沈某向来从不徇私。”
剑已出鞘半寸,寒光贴着卢衍的颈侧停住,逼得那张脸上没来得及收的嬉皮笑脸,骤然僵住。
“这剑,从此刻起就搭在他脖子上,一季为期。”沈奕语气平得像在陈述一件早已注定的事,“他若敢在黑水岭动半分歪心思,不必等大王动手,我先要他的命。”
卢衍识相地闭嘴。
沈奕这才收回目光,转向祟山君,剑锋归鞘,声音里听不出半分商量的余地:“妖族若敢趁乱伤人……”
他没说完,只是极轻地屈指,弹了一下剑鞘。
一线极淡的剑意荡开,满洞妖气应声一滞,几只蜷在墙角的小妖齐齐打了个哆嗦。
“足够吗?”沈奕问。
祟山君看了看沈奕那张不染凡尘的冷脸,又辨了辨那纯粹得没有半点杂质的剑气,思量半晌,自心口挤出一缕金黑妖源。
“只此一季。”妖王森然道,“事办不成,先撕你。”
“成交,对赌协议生效。”卢衍稳稳接住妖源,笑着顺手打开网兜,将蛾妖放了出来,“此间劳请义姑娘亲自见证。”
火光一照,满洞小妖齐齐抬头,眼底是惊,也藏着一点不敢声张的指望。
“下回拿大师兄的命作保,先提前说声。”卢衍先凑到沈奕身边,小声嘀咕了声,“都是自己家人,何必动剑?你开口,我自己躺平就好。”
见沈奕不搭理,他回过身,迎着满窟妖瞳,朗声宣布:“通知外头,黑水岭明日开山。”
群妖哗然。
卢衍不为所动,继续道:“从今往后,不许吃人,改收税。”
连祟山君都往他这边看了一眼,仿佛疑心自己饿久了,开始听见些没来由的浑话。
卢衍又往前两步,站定,俨然已把这当自家产业。
“第一笔税,先从那群等着吃地的债主身上,加倍讨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