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道友。”卢衍声音平得毫无波澜,“要寻梦中情郎,去月老庙。若要寻失散道侄,本岭只捐钱,不圆梦。送客。”
几人依依不舍地被撵了出去,临走前,眼珠子齐刷刷往沈奕身上黏,其中两个男修情真意切得眼神都拉丝了。
卢衍丢开画像,觉得这件公益做得未免太好了。真照这势头扎下去,黑水岭迟早得办“沈奕相亲大会”。
名声算是稍微好听了些,但原料的窟窿却还摆在那儿。
卢衍盘账盘到第三遍,终于把脾气压下去。
原料供货商那帮精明的,根本不是怕黑水岭教坏小孩儿,他们怕的是将来有人指着鼻子骂:你们给黑水岭卖原料,你们也是帮凶。
这就好办了,怕脏水溅到自己袍子上,那就给他们递把伞。
卢衍立即铺纸研墨,提笔便写。这回不写什么劝善,也不写什么玄衡伦理研究委员会。毕竟那个委员会还没影,再写沈奕又要看他。
“供货商只是提供原料,原料到了胡九娘手里,加工后拿去讲什么故事,黑水岭自己担。现已有识体牌,没筑基的小修士买不了,教坏小孩这口锅扣不到供货商头上。”
“每枚竹符抽两成捐往功德堂,回执钉在契后,谁再骂供货商帮着黑水岭作孽,把这张契书甩出去便成。”
写完,卢衍把纸抖了抖,念了一遍题名:《原料供给责任分割契》。
义姑娘扑棱过来,撇撇嘴:“这名太长,瞧着就烦。”
“对。供货商就吃这一套。”卢衍扔了笔,飞符上只留几句赖皮话:“贵商若是替正道除害,烦请带证据来。若只是听了几句闲话便断供,那旧契还在,押金也在,耽误几日便赔几日。若是怕受牵连,分锅契在这,专替你们把干系摘清。来不来,自便。”
胡九娘咂咂嘴:“卢老板,这是又全把锅给端回去了……”
飞符一发,原先那家供货商瞬间就变得极其愿意通融。
当然,卢衍也不是只发了一封飞符。给旧供货商的那封,是催约。给另外两家小竹行发的,是询价。
隔日午后,黑水岭山门前支起了一座漏风的破烂草棚子。长桌前歪歪扭扭竖了块牌子,上书:合规复供洽谈处。
供货商的管事赶来,一瞧这棚子里的阵仗,妖鬼一窝,还有个冷得像阎王爷的白衣剑修在后头当门神。当场吓得想当逃兵。卢衍见状,只一副和气生财的笑脸:“两位莫慌,本岭今日只谈生意,不点天灯。”
随行的仙盟契书行文书倒是个见惯风浪的铁公鸡,满脸写着“只要钱到,不问闲事”。那文书把供货商的货契,和卢衍那张扯皮契书翻来覆去看了半炷香,一合契匣,痛快地点了头。
“写得不赖。供货商只管提供原料,往后黑水岭说荤段子惹事,也是黑水岭挨揍,供货商一概不认。没筑基的小子一律拒售,每笔利钱还往功德堂里送。这锅分得利索,画押吧。”
供货商管事没有钤印,他把契书往前一推,笑得很和气:“卢老板,这契我认。只是妖窟里签契,狐妖又在席上。若日后有人说我等受狐音迷惑,被迫成契,这契又怎么算?”
这话听着和气,底子却黑得很。
卢衍心里明镜似的:“大掌柜想得周全,那便验签契时的心神。”
他侧过身,引出沈奕:“玄衡问剑峰首席,剑心澄明。若有狐音摄心、妖气侵神,他第一个察觉。”
他说的实话,沈奕可验妖邪,身份又压得住场,性子更不用说,若今日真有半分不合规,他绝不会替黑水岭遮掩。
一桩事,三处用。卢衍原本觉得,这场调度很漂亮。
但供货商当管事立即顺坡下驴,表示想要沈奕在契旁落一道剑印时,卢衍脸上的市侩笑意骤然敛了。
原来在这儿等着。
净心见证是假,要沈奕那道剑印才是真。剑印一落,旧商会往后便多了个护身符:供货是供货,骂名若来,好拿玄衡问剑峰首席的清誉挡一挡。
这算盘拨得响,响得卢衍都嫌吵。
眼看沈奕就要伸手落印,卢衍按住他,收回契书:“不谈了,生意到此为止。”
管事的脸色变了:“卢老板,这又是闹哪出?”
“本岭缺原料,不缺祖宗。”卢衍把契书推回去,“我沈师弟的剑印,也不替人挡骂。”
管事定了定神:“卢老板,眼下除了我们,没人敢供你家原料。”
“那可未必。”卢衍冷笑,一扬手,远处两个穿青布衫的小商行管事,正风尘仆仆地往这边走。
管事脸上最后一点从容,到这儿彻底没了。
底层小商行只看现利,同一张“分锅契”推过去,两人看完,当场钤印。
啪啪几声脆响,新印落定,文书备案。旧供货商走时,茶都没喝上一口。
待到众人散了个干净,棚子里就剩下他和沈奕。卢衍把契书合上,本想照旧说两句轻巧话,譬如“沈师弟今日站姿不错”,话到嘴边,又想起方才供货商想要的那道剑印。
他干咳一声,改口道:“方才差点借你一用。”
沈奕应声:“我知道。”
卢衍摸了摸鼻子,说:“后来我觉得他们不配。”
沈奕不语,风从界碑外吹进棚里,掀起他白衣一角。他的手仍搭在剑鞘上,干净得很,像方才那道险些落下的剑印,从未出现过。
过了片刻,沈奕道:“往后师兄若要用我的剑印,提前知会一声便是。”
这句话说得平静,并无责怪。
卢衍忽然觉得,这账可能比旧供货商那笔难算得多。
他敲了敲契匣,低声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