嫌疑人慢慢地抬起头,看着面前的两个人,狠狠地抿了下嘴。
他似乎有很多话要说。
韩宇等了等,但什么也没听到。
只见嫌疑人沉默着垂落回脑袋,眼睛落到自己跟前。
他的双手在 U 型锁里捏成拳又松开,目光在两手之间逡巡。
“住进来什么感觉?”韩宇问。
“呵。”嫌疑人咧了咧嘴角,露出抹苦涩的笑,“人多,挤,睡不好。”
“睡大通铺是这样的。”韩宇说,“过两天习惯了会好点。”
嫌疑人依旧低着头,麻木的神情里看不出喜悲。
“想早点出去的话还是得好好配合。”韩宇照常说着套话,伸手要去按录像机,却被嫌疑人的问话打断了:
“警官,我要被关多久?”
韩宇停住了要去按录像键的手。
他看向姜宴:“你让他签拘留证的时候没跟他说?”
姜宴一怔,没想到这里还有自己的事。
“我说了。”姜宴答,“先关 3 天。”
韩宇回过去看嫌疑人:“这不是告诉你了吗?”
“可里面的人说后面要延长。”嫌疑人说,“统共要 30 多天。”
所谓“里面的人”是指同监室的嫌疑人。
看守所里就是这样,有的人进来得时间长,有的人几进宫,对司法流程知道些,但又不很清楚背后的原理,特别热衷给新来的普法。
“你信他们还是信我们?”韩宇问。
嫌疑人看着他,迟迟不敢答话。
要一个被羁押的人员说相信警察确实有些为难他。
“要不这么说。”韩宇换了个措辞,“他们说了算还是我们说了算?”
嫌疑人立即懂了:“你们。”
“诶,这就对了。”韩宇对他的反应很满意,“你好好配合,把事情都讲清楚,我又何苦难为你。”
嫌疑人又抿了抿嘴。舌尖抵着人中与上齿间的位置,反复舐动了好几下。
片刻之后,他才点头:“……成。”
韩宇看了眼姜宴,伸手按下了录像键。
“现在我们开始。”他说。
尽管有之前的讯问笔录做参考,姜宴双手依旧不停地敲着键盘。
许是方才的闲聊让人卸下了心防,又或许看守所的日子着实熬人,让嫌疑人格外想倾诉。
笔录的内容比之前的长出了两页,都是在派出所讯问时没提到的细节。
姜宴之前也跟别人一起提审过,但那时候只是稍微问了些问题,笔录整体意思和第一份讯问大差不差,没想到入所审查还能问出那么多新东西。
要是每个人都这么问,那这笔录就有得做了。姜宴想。
韩宇问了一个多小时,总算问得差不多了。
他凑到显示器前,对姜宴道:“让我看看。”
姜宴快速滑动鼠标,把笔录展示给他看。
韩宇从头看到尾,指了几个问句的措辞,又在回答里添了点细节。
直到韩宇点头,姜宴才按下打印按钮。
打印机是公用的,就是 1 号提讯室里的那台。
见打印进程对话框消失后,姜宴快步出了提讯室,往 1 号走去。
“你不用这么着急的。”韩宇扭头去提醒,“肯定没打好呢。”
可惜姜宴的身影一闪便走远了。
韩宇只得回过头来,与嫌疑人闲聊:“小伙子,就是性急。”
“还是年轻好。”嫌疑人说,“我从老家出来也是想做些事的,谁知道现在……”
他说着就说不下去了,耸耸肩无奈地哼了哼。
“也不是什么杀人放火的大罪。”韩宇安慰他,“继续保持这样好的态度,好好悔过,说不定能判个缓刑。到时候出了法庭就能直接走,什么也不耽误。”
尽管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嫌疑人的眼里还是露出些期许的光彩。
是希望的光芒。
姜宴到了 1 号提讯室里,才发现韩宇是对的,果然还没打印好。
打印机正像一只烤面包机,吐吐司一样一张张地吐出纸来。
他伸手去取纸,纸还有余温,摸起来热热的,触感也像烤好的吐司。
全拿出来后才发现是隔壁 3 号讯问室的。
看别人笔录的行为并不好,姜宴把纸张整理齐就放到了一边。
桌上的打印机是台惠普 1020plus,没有电子屏幕,看不到打印进程。
姜宴安安静静地等了一会儿,总算等来了他的那份。
一共六页纸,吐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
3 号讯问室始终没人过来取笔录,姜宴正想着要不要顺手给他们带过去,打印机又开始吐他们的辨认。
姜宴便没再管,兀自回去了。
提讯室里,韩宇跟嫌疑人正聊得热火朝天。
姜宴一迈进房间的门,就听韩宇问他:“你带烟了吗?”
“啊?”姜宴愣了愣,下意识地摇头,“我不抽烟,没带。”
“你看。”韩宇朝嫌疑人摊摊手,“不是不给你,是真没有。”
嫌疑人的目光在他俩之前滑来滑去。
姜宴把笔录和签字笔从栅栏缝里伸进去递给他。
嫌疑人接了笔录,像是想起什么来似的,对韩宇道:“我这次都交代了,你下次就不来了,也没烟带给我了。”
姜宴心里一惊,以为他要翻供。
讯问的过程已经被录下来了,倒也不至于全无凭据。
就怕嫌疑人拿了笔,在笔录上涂涂改改,那就很难看了。
现在给他笔真的是合适的时候吗?姜宴越想越觉得后怕,攥紧的掌心慢慢地渗出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