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篇

有人问我，你做咨询这么多年，最难的是什么。

不是听她们哭。不是坐在那里不说话。不是那些沉默的五十分钟。

最难的是——她推门进来的时候笑着，你不知道她笑着进来是为什么。

哭的人好办。她哭了，你就知道她疼。但笑着的人，你得先搞清楚这个笑是什么。是真的没事，还是她练了三十五年的那种笑。

今天下午的预约，来访者姓周，三十五岁，预约原因写的是"婚姻问题"。

我看过很多写"婚姻问题"的。有些人确实是婚姻的问题。有些人不是。有些人写"婚姻问题"是因为她不敢写别的。写"婚姻"是安全的，写"我妈"是要命的。

所以每次新来访者来之前，我都会在走廊里站一会儿。不看手机，不翻笔记，就站着。等那个感觉上来。

什么感觉？说不清。就是——她推门进来之前，我得先清空我自己。把我自己的事放一边，把我自己的判断放一边，把我自己脑子里那些"她应该是这样"放一边。

做不到完全清空。没人做得到。但至少得试。

三十五岁，婚姻问题。我脑子里转了一下。这个年纪，婚姻出了问题来找我，要么是老公出轨了，要么是过不下去了但离不了，要么是离了但不知道接下来怎么办。大概是这三种。

但这些都只是"预约原因"告诉我的。她坐下来以后说的第一句话，才是真的。

我在咨询室里等她。窗帘拉了一条缝，光进来一点。茶几上的纸巾盒我往右手边挪了一下——不是迷信，是习惯。来访者哭的时候够纸巾方便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