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怎么看……我就觉得我妈挺凶的。我爸挺可怜的。"她说，"我妈骂他的时候我不恨他，我觉得他可怜。他被骂了也不还嘴，就那么忍着。我就想，我以后不要嫁这样的人。"

"然后你嫁了一个。"

她不说话了。

"你觉得你老公可怜吗？"

"我……"她顿了一下，"我不知道。我好像没有觉得他可怜。我只是……我只是想让他说话。他不说话我就急。"

"你妈骂你爸的时候，你是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烦吧。"她说，"她一骂起来就没完没了，听得我头疼。但我不敢说。我就坐在旁边，听着。我爸就在那儿坐着，不说话。我有时候想，他怎么忍得住的。换我我肯定受不了。"

"你忍得住吗？"

她看着我。"什么？"

"你妈骂你的时候，你忍得住吗？"

她想了想。"忍得住吧。我就是听着。不说话。她骂完了就好了。"

"跟你爸一样。"

她又愣住了。

"你爸在你妈面前不说话。你在你妈面前也不说话。你老公在你面前也不说话。你们三个人，轮流坐着，什么都不说。"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一直以为我跟我妈是一伙的，因为我爸不说话。"她慢慢地说，"但我现在觉得……我好像不是。我好像跟我爸是一伙的。我妈是外面那个人。"

她说"外面那个人"的时候，声音很轻。

"外面那个人。"

"对。我妈站在门口，骂里面的人。里面的人坐着，不说话。我小时候跟我爸一起坐着。我现在跟我老公一起坐着。"

她抬起头，看着我。

"我一直在里面。从来没有出去过。"

"你现在呢？"

"我……"她想了想，"我不知道。我觉得我还是在里面。我妈站在外面，我能听见她的声音，但我够不到她。我老公坐在我旁边，他也够不到我。我们都坐在里面。"

她说完这个，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有人在走路，脚步声远了。

"周颖，你追你老公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追？"她愣了一下，"谁追谁……"

"你主动追的他？"

"算是吧。"她说，"我们是通过朋友介绍认识的。第一次见面他话不多，就坐在那儿，问什么答什么。我当时觉得这人挺稳重的。我妈也说这人不错，不花哨。"

"后来呢？"

"后来我就经常给他发消息。"她说，"他回得不多，但我还是发。我想约他出来吃饭，他说好，我就约。他每次都说好，但都是我先定地方。我问他想吃什么，他说随便，我就去查附近有什么店。"

她停了一下。

"有一次我想给他个惊喜。他生日那天，我订了一个蛋糕，还订了他喜欢的那家餐厅。我发消息跟他说，我说今天出来吃吧，他说好。我问他想吃什么，他说随便。然后我就跟他说了我订的那家店。"

"他怎么说？"

"他说'你定就好了'。"她说，"然后他问我几点，我说七点，他说行。然后我们就去了。整个吃饭的过程他就说了几句话——'这个好吃''那个也不错''你要喝点什么'。就这些。蛋糕是我切的，他吃了，说'挺甜的'。"

"你觉得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她想了想，"我当时觉得挺好的吧。至少他来了。他没有说不想去。他陪我过了生日。虽然好像……好像也没说什么。但我想，可能结了婚就好了吧。结了婚他会说的吧。"

她苦笑了一下。

"结果结了婚他更不说了。"

"你试过让他多说一点吗？"

"试过啊。"她说，"我问他在公司怎么样，他说还行。我问他今天忙不忙，他说一般。我问他周末想干什么，他说没想好。我问什么他都说还行、一般、没想好。后来我就不问了。"

"不问了之后呢？"

"不问了之后我就自己说。"她说，"我跟他说我今天遇到什么事了，我在公司被谁说了，我跟我妈又吵了。他就听着。他不说话我就觉得他在听。然后我说着说着就停下来了，因为没人应我。我就问他'你有没有在听啊'，他说有。我说那你倒是说句话啊，他说'你让我说什么'。"

她学了他那句话。"你让我说什么"。

"你当时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她想了想，"我也不知道。我就是觉得……累。跟他说话特别累。我得自己找话题，自己往下接，自己把话说完。他就在那儿坐着，像个椅子。"

"像个椅子。"

"对。不说话，不动，就在那儿。你需要他的时候他在这儿，但你用不上他。"

她说完这个，又补了一句："但我离不开他。"

"离不开？"

"嗯。"她说，"有时候我觉得有个椅子也好。至少他在这儿。就算他不说话，他也是在这儿。我一个人坐着更难受。"

"所以你追他，是因为他像椅子？"

"我不知道……"她说，"我当时只是想，找个不说话的人挺好的。至少不会骂我。"

"你爸也不骂你。"

她停住了。

"苏木，你到底在说什么……"她的声音有点抖，"你是在说我找了个跟我爸一样的，然后我自己变成我妈？"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她低下头，"我知道你是这个意思。但我不想承认。"

"为什么？"

"因为……因为我不想变成她。"她说，"我妈那个人，每天唠唠叨叨，什么都要管，什么都要说。我不要变成她。我一直觉得我跟她不一样。"

"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她抬起头，看着天花板，"我觉得我好像一直在学她。我以为我逃出来了，我嫁人了，离开她了。结果我嫁的那个人，他也不说话。然后我就变成了她，追着他说话。"

她停了一下。

"我嫁给他就是为了不变成我妈。结果我变成了她。"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整个人都塌下来了。

咨询结束后，我一个人坐在咨询室里。

门关着，窗外的光暗了一点。

周颖刚才说的那些话还在我脑子里转。"我一直在找一个不说话的人"。"我变成了我妈"。"他像我爸"。

她花了三十五年学会了一件事：追着不说话的人跑。现在她看见了。但看见不等于能改。

我没有告诉她这件事。

我把她的杯子收过去洗了。杯壁上有一圈喝过水留下的痕迹，我用手指蹭掉，把杯子倒扣在桌上。

窗外有人在走。脚步声，卡塔，卡塔，拐了个弯，远了。

我坐下来，看着窗外。

梧桐树的影子长了一截。

我没有想周颖。我在想别的事。

"解脱"。她上次说的那个词。

我站起来，把茶几上的纸巾盒摆正了。热水壶里还有水，我倒了一杯，喝了一口，烫嘴。

放下。

准备下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