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出去第三周。

周颖半夜两点给我发了一条消息："我好像不会一个人待着。"

我第二天早上才看到。

我没有立刻回。我等到上班之后，回了四个字：

"不会就学。"

下午她回了一个字："嗯。"

第八次咨询，她来的时候带了一个东西。

一个杯子。

丑得不行。歪的，接口那里有一道明显的裂缝，釉面也不均匀，这边深那边浅，像是两种不同的颜色在打架。

"这就是你做的？"我接过来看。

"对。"她有点不好意思，"第一个。"

"你上次的杯子呢？"

"这是第二个。上次那个更丑，歪得连水都装不住。这个至少能装。"

我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歪歪扭扭的，放在那里像一个站不稳的小孩。

"我今天用这个喝水了。"她说，"用自己做的杯子喝水，感觉很奇怪。"

"什么感觉？"

"就是……好像做了一件跟我自己有关的事。以前用什么杯子都是家里有的，或者是超市顺手拿的。这个是我自己捏的。"

她说完这个，顿了一下。

"苏木，你知道吗，我妈以前说我手笨。"

"说你手笨？"

"嗯。我小时候想学毛笔字，她说'你那手笨的，学什么学'。我想学缝扣子，她说'你肯定缝不好'。后来我就不想学了。"

她低头看着那个杯子。

"我想看看我是不是真的笨。"

"你笨吗？"

"笨。"她笑了一下，"但我做出了一个杯子。"

"你最近独居怎么样？"

"第一天晚上我煮了泡面。"她说，"锅太大了，水放多了，泡面变成了泡面汤。我端着碗坐在那把唯一的椅子上吃，吃着吃着觉得好笑——我三十五岁了，煮个泡面都煮不好。"

"后来呢？"

"后来我就天天煮。煮了五天，终于煮出了正常的样子。"

她居然在笑。真的觉得好笑的那种笑。

"交电费也是。我不知道在哪交，蹲在黑漆漆的屋子里用手机搜了半天，后来发现支付宝就能交。交完之后灯亮了，我站在客厅中间，觉得这个灯比以前家里的亮。"

"比以前亮？"

"嗯。以前家里的灯是暖光，暗暗的，他说暗一点舒服。我自己的灯是我买的，白的，他说太刺眼。但我喜欢。"

她喜欢。这三个字很简单。但她以前大概没有机会用在自己的家里。

"还有一件事。"她说，"你让我写那个三行日记，我最近加了一行。"

"加了一行？"

"第四行：这件事如果是只给我自己的，我什么感觉。"

"你自己加的？"

"嗯。"她有点不好意思，"因为有时候写完三行，觉得不够。那个感觉还在，我就加一行。"

"你加的这一行，写出来是什么？"

"比如——妈妈打电话问我吃饭了没。第一行：妈妈。第二行：你吃饭了吗。第三行：胸口闷。第四行：如果这件事只跟我自己有关——我其实不想接这个电话，但我不知道怎么拒绝。"

我看着她。她坐的位置没变，杯子还是右手边，但她的坐姿变了。以前是收着的，肩膀微微前倾。今天她是靠着的，背贴着沙发，整个人比之前松了一点点。

"你还做了什么？"

"我报了一个陶艺课。"她说。

"陶艺课？"

"嗯。就是……想做一件跟谁都没关系的事。不是给老公做的，不是给妈做的，就是自己想做。"

"为什么是陶艺？"

"因为我妈说我手笨。"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有一点点翘，"我想看看我是不是真的笨。"

"你做得怎么样？"

"丑死了。"她笑出声了，"第一个杯子歪的，第二个裂了，第三个——第三个大概能装水吧。"

"能装水就是杯子。"

"是吧。"她看着窗外，"我拍了照片，没发给我妈，没给我老公看。就我自己知道。"

就我自己知道。

"你第一次一个人住，半夜醒来的时候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她想了想，"害怕。特别害怕。醒来的时候不知道这是哪里。黑漆漆的，一个人都没有。我就躺在那里，不敢动。"

"后来呢？"

"后来我就开灯。"她说，"开灯就好了。看见屋子还是那个屋子，窗户还是那个窗户，就知道是自己家。"

"你一个人住了多久才不怕的？"

"到现在还是有点怕。"她说，"但比刚开始好多了。刚住进去那几天，我每天晚上都要开着小夜灯睡觉。灯开着就不怕了。"

"小夜灯是你自己买的？"

"嗯。第一天晚上太黑了，什么都看不见，我就下单买了一个。第二天就到了。十九块九，包邮。"

她说十九块九包邮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轻的得意。像是一个小孩子自己搞定了一件事。

"你适应独居了吗？"

"不知道什么叫适应。"她说，"就是习惯了。习惯了一个人睡，习惯了一个人吃，习惯了半夜醒来知道自己在哪。"

她停了一下。

"有一天晚上我半夜醒来，看见窗户外面有光。是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线。我就躺在床上看那道线，看了很久。后来我又睡着了。"

"你在看那道线的时候想什么？"

"什么都没想。"她说，"就只是看。"

什么都没想。就只是看。这个感觉她以前可能没有过。

"你上次问我想不想一个人住。"她忽然说，"我想了。"

"嗯。"

"我现在一个人住了。但是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我想的。"

"你觉得呢？"

"我……"她想了想，"我也不知道我想不想。我只知道我现在在做这件事。我在一个人住。"

"这不就是你想的吗？"

"可能吧。"她说，"但我好像从来没有想过我想要什么。我妈说一个人住不好，我就觉得不好。我婆婆说一个女人租房不好，我就觉得不好。我从来没问过我自己。"

"现在呢？"

"现在我在问。"她说，"我每天晚上写日记的时候就问自己。今天这件事，你什么感觉。你想要吗。你高兴吗。我不知道对不对，但我在问。"

"你在学。"

"嗯。我在学。"她点头，"我三十五年都没学过这个。"

"苏木，你知道吗，我昨天做了一件以前不会做的事。"

"什么事？"

"我下班回来，躺在床上，不想动。"她说，"以前我到家就开始忙。做饭，洗碗，打扫。忙到晚上十点。现在我不想动了。我就躺着。"

"躺着干什么？"

"什么都不干。"她说，"我就躺着，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水渍，不知道是什么。以前我会一直盯着那块水渍看，想把它擦掉。现在我就躺着，看它。"

"你觉得那块水渍好看吗？"

"不好看。"她说，"但我不想擦了。"

她笑了一下。

"以前我觉得家里每个地方都得干净。灶台要擦干净，地板要拖干净，什么都要整整齐齐。我妈是这样的，我也变成了这样。现在我一个人住了，我发现我不需要那么干净。有点乱也可以。"

"你觉得为什么你以前要那么干净？"

"因为……"她想了想，"因为我怕别人说。怕我妈说。怕我婆婆来的时候看见家里乱了说我不持家。怕我老公看见了觉得我懒。现在就我自己。我不需要给谁看。"

"你一个人住之前，有没有想过这件事？"

"没有。"她说，"我以前觉得一个人住就是孤零零的，什么都要自己弄。现在发现不是。是一个人可以做主了。"

"可以做主。"

"嗯。"她点头，"灯想开多亮就开多亮。饭想做就做不想做就不做。碗可以不洗。地板可以不拖。"

"你婆婆要是知道你这样呢？"

"她不知道。"她说，"她也不会来。我不让她来。"

"你不让她来？"

"嗯。"她说，"我跟她说我一个人住挺好的，不用来看我。她说她想来。我说不用。她说那我打电话给你。我说行。但她打电话我也说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