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她出去以后,又走回来了。不是走回那个家,是走回那个模式。
我从来不跟来访者说"强迫性重复"这个词。说了她也记不住,记住了也没用。我只是问她:"你有没有发现,你追着他的样子,跟你等你爸回你话的样子,是一样的?"
她愣了。然后就哭了。
那个哭不是"我终于明白了"的哭。是"我怎么会这样"的哭。带着气的。气自己。
我说,不是你故意这样的。你只会这一出。你现在知道了,就可以学新的。
学新的。说得轻巧。三十五年的肌肉记忆,你说改就改?
改不了。但可以试。她搬出来了,她煮泡面了,她做了三个歪杯子,她跟她妈说了"晚点"。每一件都是小事。但每一件都是她在跟那个三十五年的惯性较劲。
我见过很多来访者。有些人来了几次就不来了。有些人来了很久,走了,又回来。有些人走了以后我真的不知道她怎么样了。我不敢打电话,不能发消息,咨询伦理不允许。她就那么从我视野里消失了,带着她那个歪的杯子和还没拔干净的"不够好"。
周颖算是幸运的。她有一个东西帮了她——她妈说"你咋这么没本事"的时候,她有反应。她胸口闷,她嗓子堵,她生气。有反应就好办。最怕的是那种没反应的,说什么都"嗯",问什么都"还行",你碰不到她,像隔了一层玻璃。
周颖不是玻璃。她是水。你碰她她会动,虽然她动的方向永远是同一个,但至少她动了。
我能做的是什么?不是把她拉上岸。我没有那个本事。我只是在水里待了够久,知道哪个方向水浅一点。我告诉她,你往这边游试试,这边可能没那么深。
她游了。呛了几口。但她在游。
有人说做咨询是在救人。我不同意。我不是在救周颖。她不需要我救。她需要的是有人看见她在水里扑腾,告诉她你游的方向是对的,你没疯,你没做错,你只是在游一条很难的河。
这句话不难说。但有人对她说,她才能信。
这是咨询做的事。不是救,是让你知道自己没疯。
我站起来,把茶几上的东西收了一下。纸巾盒摆正。
那个歪的杯子我没收。就放在纸巾盒旁边。歪歪扭扭的,像站不稳的小孩。但它能装水。
窗外梧桐树的影子移了一点。下午的光变了。
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我妈。
"晚饭吃了什么?"
我看着这条消息。
以前我会回"吃了"。然后她会回"少吃外卖"。然后我会回"嗯"。
今天我打了一行字:"妈,我在忙,晚点回你。"
我按了发送。
然后我等着。
她回了:"好好照顾自己。"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里。
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很密了,阳光漏下来,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我走出去,准备见下一个人。
那天晚上我坐在家里。
桌子是租的,房东留下的,桌面有点旧,四个角都磨掉了漆。我在这张桌子前吃了无数顿饭,大多是外卖,有时候是楼下买的盒饭,有时候是煮的面条。
今天吃的是楼下买的炒饭。打包盒还没扔,放在桌角。筷子插在里面,筷子头露在外面。
手机在桌上。
我看着它。
她发了消息。关于一些正能量的网络段子
我脑子里在想周颖。她今天说"我现在知道没有人我也能活"。她用了多久知道这件事?三个月?四个月?半年前她还在阳台上站着,想着"我妈说得对,我就是不够好"。
半年。
半年她就知道了。
我呢。
我不知道。
我站起来,把打包盒扔进垃圾桶。走到窗前。
对面那户人家在做饭。油烟机的声音传过来,嗡嗡的。他们家今天炒的可能是蒜苔肉丝,我闻到了那股味道。
我妈以前也炒这个。我小时候,放学回家,闻到那个味道,就知道她在厨房里。站在灶台前,拿着铲子,翻锅。我成绩不好,回家里懒懒的,她一边炒一边骂我,说我和那个男人很像,说我们俩一个德性,吃完饭什么都不干,就等着吃现成的。
我那时候站在厨房门口,不敢进去。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了她会骂我,不说她也骂。我就站在门口,听着。
后来我不站了。我回房间,把门关上。听不见就不难受了。
再后来我离开了那个四线城市,去了西北看感受没有潮湿的空气,不告诉任何人我幸苦的走完一个个世界的大陆,此刻我选了杭州,离她一千多公里。她或许也有很多疑问家里在那个城市不算差的为何就是很抗拒,只是因为经济没有杭州发达吗?我说这边好,发展机会多,少点人情世故,也无需那些关于家人太多的牵扯。
30多岁了,妈妈还是常问吃了没,问忙不忙,问天气冷不冷。我说吃了,她说别老吃外卖。我说忙,她说别太累。我说冷了,她说多穿点。
我说什么她都说下一句。永远是下一句。
我问过周颖,你妈打电话你什么感觉。她说胸口闷。我问我自己,我什么感觉。
我不知道什么感觉。
我现在每周都会和她主动打电话,晚上电话会打的多一些因为思念?因为恰好空闲?还是晚上容易情绪化。无法刨析清楚,她一打我就接。接完了说几句,说完了挂。挂完我坐在那里,有心疼她、有对自己的叹息、也有迷茫。那种感受塞满了也抽空了。
我跟我妈的关系是什么。我没想过。但是我知道她不在我不会活着。我不在她会过的很好吧,但是她一直说我想错了
我拿起手机。屏幕还亮着。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她发给我带着自己想法与关系的网络视频,有些累要分辨真假担心她信了,有些苦真的嫌弃那些这些但是确实她表达爱的一种
我不知道她怎么了。也不知道我怎么了。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烧了一壶水。水开了,我泡了一杯迷糊。不是我爱喝的那种,是她寄来的,她老说要我吃点营养的,
端着杯子回到桌前坐下。
窗外对面那户人家还在做饭。声音传过来,滋滋的,油锅响的声音。
我喝了一口迷糊。很稠。但能感到五谷的清香。
我不知道这算那种感受。
但我知道一件事。
周颖今天说"没有人我也能活"。她花了半年。
我花了多久?
不知道。
但我在喝了。我妈说"好"的时候,我好像没有以前那么累了。
这算不算进步。不知道。
但我在进步。
我把迷糊喝完。去洗杯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