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点五十三分,我提前了七分钟。
走进咨询室,把窗户开了一条缝。风从外面进来,带着一点梧桐叶的味道,潮潮的,混着楼下不知道什么花的香气。这几天时阴时晴,空气黏在皮肤上不散开。
茶几上的纸巾盒往左边挪了两厘米。绿萝的叶子确实有点黄了,最靠里的那片,边缘已经卷起来。没有去动它。上一任咨询师留的,说是能净化空气。我不知道有没有用,但每次看到它会想,这个房间以前是谁在用。
两把来访者的椅子我摆成了四十五度角。理论上这样说话的时候不用侧身,但家庭咨询的时候有时候要调整。这个角度先放着,看他们自己怎么坐。
坐下来,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最上面写了日期,然后空着,等她进来。
两点五十八分。走廊里有脚步声。
那个脚步声很稳。不是那种走得很急的快,是不快但不停,一下一拍的节奏。软底鞋,鞋跟不高,但踩得很实。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是敲门,两下,不轻不重。
我说请进。
赵慧芳进来的时候,鞋跟先触地。
很轻的声音,但很准。她穿着护士鞋,白色的,那种软底防滑的款式,在医院走廊里走过无数遍的脚步声。她走路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实,像踩在某个确定的地方。
她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然后低头找鞋套。动作很熟练,撕开,套上,抬头,走进来。全程不超过五秒。
她站定的时候,我注意到她的重心在左脚。她看我的时候头微微扬起,但不是居高临下的那种,是那种需要确认眼前这个人是不是"对的"的眼神。护士长的眼神。我见过。
她低头找鞋套的时候,我看到后颈的头发扎得很紧,一个低马尾,发圈是黑色的。领口很干净,白大褂脱了,里面是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扣得整整齐齐。
我站起来说请坐。她点了下头,走向那把椅子。
她坐下的时候把包放在膝盖上,包是正方形的,深棕色,皮面有点亮,像是用了很久但保养得好。
她的肩膀很平,坐得很直。双手叠在包上。
她叠手的方式很有意思。左手压着右手,手指并得很齐,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颜色。拇指指腹贴着右手背,能看到一点茧,在虎口那里。常年握笔或者拿东西磨出来的。
"苏老师是吧?"她先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楚。
我点头,说是我,请坐。
她坐着的姿势跟站着的时候一样,肩膀还是平的,但重心往后靠了一点,靠在椅背上。她环顾了一下咨询室,目光从窗户扫到书架,再扫到那把空着的、属于来访者的椅子。她的目光在绿萝那里停了一秒,然后继续扫过去,没有停留。最后她把视线收回来,看着我。
她的眼睛很亮。不是激动的亮,是那种"我准备好了,我可以说"的光。
"我女儿不听话。"她说,"十四岁,初二。以前不这样。"
她说话的时候没有皱眉,语气也不是抱怨,就是陈述。像是在汇报一个情况,用她在医院交接班时的那种语气:患者信息、病史、目前状态。她把一句话说完,顿了一下,等我说点什么。
她的嘴闭上的时候嘴唇抿了一下。不是紧张,是说完之后在等。
我没说。
我说,"你愿意多说一点吗?"
她顿了一下。
这个问题可能跟她预期的不太一样。她可能以为我会问"她怎么不听话",或者"具体什么事"。但我没有。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包,手指在包面上蹭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头。
"就是不理你。"她说,"你跟她说话,她戴个耳机。你让她吃饭,她'嗯'一声,然后继续看手机。你多说两句,她就把门关上了。"
她说"关上"两个字的时候,右手做了一个动作,从里往外推,像真的在推一扇门。但她做得很轻,像是怕门真的被她推坏。
我注意到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肩膀没有跟着动。是手腕在推,不是整个手臂在推。很小的动作。但就是这个动作,让她刚才那个稳当当的护士长形象裂开了一条缝。
我等了几秒。
"以前会理我吗?"我问。
"以前会。"她很快说,"小学的时候还跟我聊天,说班里的事。后来就不说了。我问她,她就说'没什么'。"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空气里有一小段空白。不是那种需要填的空白,是她自己还没想好要不要往下说的空白。
"我不管谁管。"她说。
这句话出来的时候,她自己也愣了一下,好像没想到自己会这么说。
她的手从包上移开了,放在膝盖上,手指张开,又合上。
她把视线移开,落在窗户上。窗帘拉着,光线是散的,照在地板上一片灰白。她的侧脸看起来比刚才柔和了一点,但肩膀绷着,像有一根线从她的肩胛骨那里穿过去,绑紧了。
她又说回来:"我是说,她是我女儿,我不管谁管。"
我没接这句话。
我在本子上写:控制型,边界模糊。或者我本来想写这个,但写出来的是"我不管谁管"这五个字。然后我把本子合上了。
合上本子的时候,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本子的皮面有一点凉,被空调吹的。
沉默持续了几秒。她没有催我。
"最近有什么事吗?"我问,"让你觉得特别严重的那种。"
她想了想。
"她改了手机密码。"她说,"之前密码我知道。后来改成我不知道的了。我问她,她不说。"
她说"之前密码我知道"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个事实,不是在说一个被打破的规矩。但她说"她不说"的时候,嘴巴抿了一下,抿得很紧。
"你试过问她吗?"
"问了啊。"她说,"我说'一诺,密码是什么',她就说'别动我手机'。"
"'别动我手机'。"
"对。"她说,"她就这么说的。"
"她这么说的时候,你怎么做?"
"我就……"她顿了一下,"我就说'我是你妈,我看一下怎么了'。"
她说完这句话,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补充什么,但又没有说。
"然后呢?"
"然后她就不说话了。"她说,"但她不说话比说话还让我难受。"
她说"难受"的时候,肩膀往下沉了一点。只有一点,几乎看不出来。但我看到了。
她的肩膀沉下去之后,又很快平回去。像是什么东西被压下去了。
我低下头,在本子上写:妈妈看手机。之前知道密码。
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秒。我想起一个画面,不知道是谁家的孩子,在房间里低着头,手机屏幕亮着,旁边站着一个大人。我把这个画面从脑子里推出去。
"还有一件事。"她说,"上次月考,七十二分。我不知道她以前多少分,小学都是九十五以上。"
"九十五以上。"
"对。"她说,"都是九十五以上。"
"你看到这个分数的时候,什么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