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会写下来。"我说,"写在本子上。不是写给别人看的。是写给自己看的。"
"写什么?"
"写……"我想了想,"写一些我从来没跟人说过的话。"
"你写给谁看?"
"不写给谁。"我说,"就是写。写完看一眼。然后放起来。"
方一诺想了想。
"那算不算说话?"她问。
"什么意思?"
"你说写下来不算说话。"她说,"但你写给自己看的时候,那算不算说话?"
这个问题让我愣了一下。
我不知道答案。
"也许算。"我说,"也许写给自己看的东西,跟说给自己听的东西是一样的。只是没有声音。"
"那就是我戴耳机的时候。"她说。
"嗯?"
"我戴耳机的时候,"她说,"我听的东西都是我自己选的。那算不算我在跟自己说话?"
"你觉得呢?"
她想了想。
"我觉得是。"她说,"我觉得那是我的地方。我在自己里面待着。"
她停了一下。
"但我今天没戴。"她说。
"嗯。"
"我觉得我今天能坐在这里。"她说,"跟我爸妈在不在没关系。跟我有没有耳机也没关系。"
"跟什么有关系?"
她想了想。
"跟……"她说,"跟我知道这里是什么样的。"
她看着我的眼睛。
"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她说,"你不会说我想的是错的。"
我的眼眶又动了一下。
"有时候我想的是错的。"我说。
"但你不会笑我。"她说,"你也不会说'你这孩子怎么这样'。"
她停了一下。
"我妈会。"她说,"我妈会说'你怎么能这么想你妈'。但你不会。"
她说完这句话,站起来。
"我走了。"她说,"下周见。"
她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苏老师。"她说。
"嗯。"
"你今天眼睛红了。"她说。
我没有否认。
"嗯。"我说。
她点了点头。然后她把门打开,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我一个人坐在咨询室里。
窗帘拉着。光从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地板上,一道一道的。
我的手放在膝盖上。我低头看了一眼我的手。
手指在抖。很轻。但我知道在抖。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我没有拉窗帘。我就站在那里,看着外面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冬天了。
我不知道站了多久。
然后我走回去,坐下。
打开本子。
写下今天的记录。日期,来访者,咨询内容。字迹有点抖,但能认出来。
写完之后,我停下来了。
本子的这一页快写完了。但还有一页空白。
我没有想。我只是拿起笔。
"你是不是也从来没有被好好听过?"
这句话写在本子上。不是写给方一诺的。不是写给督导的。是写给我自己的。
我写完看了一眼。
然后我把那一页撕下来。
动作很慢。撕到一半停了一下。然后撕完了。
我把那页纸折起来。折成很小的一块。放进外套口袋里。
坐下来,把本子合上。
窗外有鸟叫。声音很远。像是在湖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