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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然,第二天早上,奥利弗并没有如愿以偿地睡到自然醒。叫醒他的不是闹钟,也不是晨光,而是胸口熟悉的、沉甸甸的压迫感和湿漉漉的鼻息——Puppy用它那毛茸茸的大爪子,再一次成功地把他“闷”醒了。
他挣扎着把狗头挪开,迷迷糊糊地坐起身。窗外,城市的天际线正在晨曦中缓缓苏醒,楼宇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金色的朝霞。直升机已经等在酒店顶层的停机坪,巨大的旋翼静止着,像一只沉默的金属巨鸟。
又一次,要离开了。
洗漱、收拾最后的行李、将那只粉色章鱼玩偶和给塞拉斯的笔记本一起塞进背包……一切都带着一种熟悉的、却又掺杂了别样情绪的匆忙。当直升机终于升空,那座繁华的滨海城市在脚下逐渐缩小,变成一片精致的微缩景观时,奥利弗靠在舷窗边,心中涌起一股淡淡的感慨。
上一次这样离开,是什么时候?好像也是这样在直升机上,看着陆地远去,心中充满了对未知海岛和那个神秘主人的忐忑与好奇。
而这一次……
他转过头,看向坐在对面的维斯康蒂。对方似乎也有些困倦,浅金色的睫毛低垂着,正轻轻抚摸趴在他脚边的Puppy的脑袋。察觉到奥利弗的目光,他抬起眼,笑了笑,然后用一种很自然的、仿佛在讨论下午茶去哪吃的语气问:
“我们下次……还可以来吗?”
奥利弗的心轻轻一跳。
这句话勾起了昨晚摩天轮上的对话,那个关于“下次”的模糊约定,以及更早之前,那些关于“真实”、“此刻”和“海洋隐喻”的、搅动他心绪的一切。
“下次……”奥利弗重复着这个词,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翻涌的云海。一个突兀的、在此之前他从未敢细想的念头,毫无征兆地冒了出来:
(或许……需要带维斯康蒂去见见我的父母?)
这个想法一出现,就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带维斯康蒂回家?见父母?以什么身份?研究伙伴?朋友?还是……“恋人”?
紧接着,更现实的问题接踵而至:他的父母,一对生活在宁静大学城、观念传统、最大冒险不过是尝试新菜谱的退休程序员,真的能接受吗?接受儿子带回来的,是一个美得不似凡人、血液颜色异常、可能连生物学分类都无法确定的……存在?
还是说,从一开始,他和维斯康蒂的世界,就注定只能是他们两个人(或许再加上Puppy和塞拉斯)构成的、与外界隔着一层无形壁垒的孤岛?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孤独,但奇异的是,并不完全是冰冷。其中还掺杂着一种……被共同秘密紧密捆绑的、近乎共犯般的亲密感。
他甩甩头,试图把这些过于遥远的思绪暂时搁置。眼下还有更紧迫的“现实”需要面对。
他想起了昨晚。因为摩天轮后的心绪过于混乱,他完全忘记向塞拉斯做例行的“报备”了。
(完了……)
奥利弗几乎能想象出塞拉斯发现他“失联”一晚后,那张脸上会露出怎样混合着暴怒、担忧和“我就知道会这样”的嫌弃表情。他赶紧摸出手机,信号在直升机上并不稳定,但他还是挣扎着编辑了几条信息发了出去:
「昨晚和他去了游乐园。一切正常。现在在返回岛上的直升机。大约XX分钟后抵达。」
消息发送成功,但迟迟没有回复。奥利弗盯着屏幕,心里七上八下。
直到直升机开始降低高度,下方蔚蓝的海面上出现了那座熟悉的、被葱郁植被覆盖的岛屿轮廓时,手机才终于震动了一下。
塞拉斯:「你还知道报告啊。」
(隔了几秒)
塞拉斯:「赶紧回来。」
(又隔了几秒,像是极不情愿地补充)
塞拉斯:「我在岛上等你们。设备我已经调试好了,回来给我做体检。」
没有预想中的咆哮,没有连珠炮似的质问。但这简洁、冰冷、充满了“秋后算账”意味的三句话,反而让奥利弗感到一种奇异的好笑和亲切。
是啊,无论他经历了多么光怪陆离的假期,见识了多少非人的奇迹,或是内心经历了怎样的震荡……塞拉斯,永远都是那个塞拉斯。那个用最不讨喜的方式,坚守着科学家的严谨、同事的职责,以及某种笨拙过度保护欲的塞拉斯。
直升机平稳降落在岛中央的停机坪上。旋翼卷起的狂风尚未完全平息,奥利弗就透过舷窗,看到了站在远处建筑阴影下的那个身影。
塞拉斯。
他穿着一丝不苟的白色实验服,脸上戴着医用口罩和护目镜,手上是一次性乳胶手套,全副武装,严阵以待。那架势,不像是迎接度假归来的同事,倒像是如临大敌地准备处理什么高风险的病原体样本。
奥利弗刚拎着行李走下舷梯,脚还没站稳,塞拉斯就已经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完全无视了他试图打招呼的举动,目光锐利地在他和维斯康蒂身上迅速扫视了一圈,仿佛在进行某种初步的视觉筛查。
“跟我来。”塞拉斯言简意赅,转身就走,语气不容置疑,“医疗室。立刻。”
根本没有寒暄,没有询问假期如何,甚至没有给他们放下行李或喝口水的时间。奥利弗和维斯康蒂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无奈。Puppy似乎也被塞拉斯这严肃的气场镇住了,呜咽了一声,乖乖跟在他们身后。
一行人(一狗)就这样,在塞拉斯的“押送”下,直接从停机坪被带到了岛上那间设备先进、但总是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综合医疗室。
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重的声响。
“脱掉外套,洗手消毒。”塞拉斯一边麻利地启动各种仪器,一边头也不回地命令,“奥利弗,你先来。基础体征测量。”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奥利弗感觉自己像一条被放在流水线上的鱼。体温、血压、心率、血氧饱和度……基础检查一项不落。然后就是更深入的:抽血(足足抽了八管,颜色标签各不相同)、CT扫描(从头部到盆腔)、B超(重点检查了腹部脏器)、甚至是细致的全身触诊(塞拉斯戴着冰凉手套的手指按压过他每一处淋巴结和主要关节)。
奥利弗本来想调侃两句,比如“塞拉斯你是不是太紧张了”或者“我看起来像感染了外星病毒吗”,但看着对方护目镜后那双写满绝对专注和不容打扰的眼睛,所有玩笑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只好彻底放弃抵抗,像个人体模型一样,配合着完成所有指令。
连Puppy都没能幸免,被塞拉斯用一个临时找来的大号宠物航空箱暂时“隔离”在了医疗室的角落,正委屈巴巴地用爪子扒拉着铁丝网门。
直到最后一项骨密度检测完成,仪器发出结束的提示音,塞拉斯才终于停下了他那近乎狂暴的检查节奏。他走到电脑前,快速浏览着刚刚生成的一系列影像和数据报告,手指在触摸屏上划动得飞快。
片刻后,他转过身,扶了扶有些滑落的护目镜镜框,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但似乎比刚才放松了那么一丝丝:
“你的初步体检报告,在左边第三台终端的‘临时归档’里,只有你的档案。剩下的……都是维斯康蒂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给你打了标记,你自己看就行。”
奥利弗揉了揉被抽血扎得有些发青的胳膊,走到那台终端前,有些迟疑:“可是……我不一定能完全看懂吧?” 那些专业的影像图和生化指标缩写,对他这个海洋生物学家来说,隔行如隔山。
塞拉斯已经开始整理那些采集好的血液样本和切片,将它们分门别类地放入贴好标签的低温运输箱。闻言,他头也不抬,声音平静无波:
“我已经让AI做了初步分析和注释,正常参考范围都标红了。看不懂就是你自己的问题。”
好吧,这很塞拉斯。
“我先带样本下去做菌群和病毒筛查。”塞拉斯提起沉重的箱子,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眼神透过护目镜,依然锐利,“在初步结果出来之前——你们两个,都不准离开这间医疗室。食物和水会有机器人送进来。Puppy的也一样。”
说完,他拉开门,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沉重的自动门缓缓合拢,发出一声闷响,仿佛宣告了隔离的开始。
医疗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仪器低沉的运行嗡鸣,和Puppy在笼子里发出的细微呜咽。
奥利弗看着周围冰冷的金属器械、整洁到毫无人气的白色墙面、以及空气中残留的消毒水气味,一种混合着疲惫和无奈的怅然涌上心头。几分钟前,他还在回味城市假期的喧嚣与光影;几分钟后,他已经回到了这个熟悉又疏离的、被科学和未知统治的岛上,甚至直接被“关”了起来。
维斯康蒂显然也完成了配套的检查。他走到Puppy的笼子旁,隔着铁丝网摸了摸大狗安抚了一下,然后转向奥利弗,语气平静地问:
“我们俩……是被隔离了吗?”
奥利弗苦笑了一下,点点头:“应该是吧。至少从现在的情况来看……是这样的。” 他想起塞拉斯临走前那不容置疑的警告。
维斯康蒂得到了确认,脸上并没有露出什么不满或惊讶的表情。他只是很自然地点了点头,仿佛这是再正常不过的程序。
然后,他走到医疗室里唯一一张看起来还算舒适的扶手椅旁,坐了下来,调整了一个放松的姿势,甚至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了那个粉色章鱼玩偶抱在怀里,浅金色的睫毛微微垂下。
那姿态,俨然已经做好了在这里安静等待好几个小时,直到塞拉斯带着初步检测结果回来的准备。
奥利弗看着他那副既来之则安之的模样,又看了看自己手臂上的针眼和周围冰冷的仪器,最后目光落在笼子里眼巴巴望着他们的Puppy身上。
他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
假期的浪漫泡泡,彻底破灭了。
欢迎回到现实——或者说,回到“智慧之海”那永不停止的、混合着瑰丽与严酷的探索之中
等待的时间在医疗室这片纯白、寂静、只有仪器低鸣的空间里,被拉得格外漫长。窗外的阳光明亮,却透不过厚重的防紫外线玻璃和遮光帘,只有空调出风口持续送出恒温的、略带消毒水味的空气。
奥利弗坐立不安。他看着维斯康蒂安静地逗弄Puppy的样子,又看了看角落里那些沉默的精密仪器,最终还是败给了无聊和一点点对自身状况的好奇。
他起身,在操作台附近找到一根通用的数据线,将旁边一台体征监测仪与自己的平板电脑连接起来。屏幕闪烁几下后,一个加密的访问界面弹出,输入塞拉斯给的临时权限码,属于他的那份初步体检报告便展现在眼前。
报告非常详尽,甚至可以说是事无巨细。他慢慢地、一页一页地翻阅着。前面几页是基础的生命体征汇总和影像学检查的AI初步判读,一堆专业术语和缩略词让他看得云里雾里。血常规的图表上,各种箭头和数字密密麻麻,旁边的自动分析注释写着:“各项指标均在正常参考值范围内波动,未见明显异常。”
诊断记录更是简洁得令人发指,只有一行字:「继续保持。」
奥利弗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几秒,扯了扯嘴角。这很符合塞拉斯的风格——没有异常就是最好的结果,而“保持”意味着他之前(在岛上)的生活模式从生理指标上看,并未对他造成损害。
他继续往后翻,更多的图表,关于代谢、免疫、神经递质水平的初步筛查……大部分都是他看不懂的复杂曲线和百分比。直到翻到内分泌与激素水平的分析页,他的目光才被几个标出的变化点吸引。
皮质醇水平:正常偏低范围。
(注释:提示近期压力感知水平较低,或处于稳定、低应激环境。)
雄性激素(总睾酮):较基础值轻微上升。
(注释:可能关联近期体能活动水平、营养状况及特定环境刺激。)
雌二醇:较基础值轻微上升。
(注释:可能与骨代谢调节、脂肪分布变化有关,需结合其他指标综合评估。)
骨密度:T值 +0.8,处于优水平。
(注释:显著高于同龄平均值,与营养、运动、激素环境均可能相关。属健康积极表征。)
奥利弗看着这几行字,脸颊不由自主地有些发热。
皮质醇低——意味着他不怎么紧张焦虑?想想这几天的“假期”,抛开那些心理冲击,奇怪的舆论不谈,物质上确实是被照顾得无微不至,没什么需要操心的。
雄性激素和雌二醇的微妙变化……他想起那些高热量的美食,想起海滨的散步,想起……某些让他心跳加速的瞬间和互动。
骨密度优秀……这倒是有点意外,但报告暗示可能与整体营养和激素环境有关。
换句话说,从这些冷冰冰的数据来看,他不仅没出问题,反而呈现出一种被喂养得很好、生活安逸、甚至有些“滋润” 的状态。
一股混合着羞涩和荒谬的满足感,悄然爬上心头。他下意识地回头,看向医疗室另一侧。
维斯康蒂正半跪在Puppy的航空箱旁,伸着一根修长的手指,透过铁丝网的缝隙,轻轻地、有节奏地抠弄着大狗湿润的鼻梁。Puppy舒服地眯着眼,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尾巴在有限的空间里小幅度地摇晃着,刚才那点委屈和不安似乎都被这简单的安抚动作驱散了。
奥利弗看着这一幕,心里某个地方微微一动。
(好像……也是这么回事。)
他忽然想起以前无聊时翻过的、塞拉斯嗤之以鼻的那些流行小说。里面常有一些角色,被非人、强大或神秘的存在“禁锢”或“圈养”,结果往往是迅速变得消瘦、恐惧、双目无神、精神萎靡,充满创伤后应激障碍的特征。
再看看他自己?
体重似乎还涨了点(脂肪肝警告),脸色红润,眼睛……虽然因为昨晚没睡好有点血丝,但绝谈不上“无神”。胆小畏缩?他刚刚才经历了游乐园、摩天轮上的哲学讨论和震撼性“告白”。至于精神创伤……嗯,认知冲击是有,但恐惧?好像并不占主导。
非但没有像小说里那样凄惨,他甚至出现了“富贵病”的苗头——脂肪肝。
这个认知让他有点哭笑不得。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平板上那几行关于激素和骨密度的数据。至少,从最基础的物质条件和生理指标上,你无法否认……
对方实实在在地,在关注着你。
不是那种实验室里对小白鼠生存指标的冰冷监控,而是一种更……全方位的照料。确保他吃好、休息、安全(塞拉斯的检查某种程度上也算),甚至……有意无意地,用那些艺术、风景、美食和奇特的互动,试图让他“心情更好”。
这种关注,复杂、微妙,有时令人费解甚至不安,带着非人的逻辑和深不可测的目的性。
但它确实存在着。
并且,在他身体的血液、激素和骨骼里,留下了清晰的、积极的痕迹。
奥利弗关掉了平板,将它放到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