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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实验日志-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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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39:13 16/09/2023{06%e28πMIRR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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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利弗的感知,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变得异常敏锐。他能捕捉到塞拉斯脚步节奏里那细微的沉重,能嗅到空气循环系统中一缕尚未完全消散的、非此间应有的寒气与铁腥。他知道那方向通往何处——维斯康蒂的房间。

很多天了。没有消息,没有迹象,仿佛那个人形深海本身,融化在了更广阔的、不可知的幽暗里。奥利弗曾试图用论文、小说、甚至给Puppy设计复杂的新把戏来填充这段空白,但一种清晰的、带着钝痛的想念,始终盘桓在心口,像一只固执的深海蠕虫,在意识的软泥上钻凿。

他想见他。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带着灼热的温度,烧穿了那些由“伦理”、“安全”、“理智”构成的脆弱隔板。

当然,他记得塞拉斯上次几乎要喷火的眼睛,和那句“我真该把伦理守则刻在你额头上”的怒吼。他在自己狭小的房间里踱步,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衣角,Puppy的大脑袋随着他的步伐来回摆动,棕色的眼睛里满是单纯的关切。

最终,对“见一面”的渴望压过了对训斥的恐惧。他需要某种确认,某种锚定,哪怕只是看一眼,或许……就能安抚胸口那只不断钻凿的虫子。

他小心翼翼地蹭到实验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屏幕冷白的光,映着塞拉斯紧绷的侧脸。数据流在他镜片上飞快反射,像一场无声的暴雨。

“塞拉斯?”奥利弗的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塞拉斯转过头,眼底是未褪去的震惊与极度疲惫交织成的深潭。“怎么了,奥利弗?”他的语气还算平静,但那种平静之下,是强行压抑的惊涛骇浪。

奥利弗挠了挠头,这个习惯性的小动作此刻显得格外犹豫。“嗯……维斯康蒂……是回来了吗?”

塞拉斯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丝气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嘲讽:“怎么?你想去找他?”

“嗯,”奥利弗点头,忽略了那嘲讽下的担忧,努力让自己的理由听起来合理,“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见见他。或许……这个会让我安心一些?”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个“安心”指的是什么,是确认维斯康蒂的存在,还是确认自己那份混乱情感的归属?

塞拉斯闭了闭眼。理智在尖叫,警告他这蠢得无可救药。那个非人的存在刚从可能是南极深海的地方回来,带着一身谜团和未知的风险,而眼前这个正在缓慢变异的家伙,居然想主动凑上去“求安心”?他差点把“他上次差点把你变成永久性的深海住户”吼出来。

但他没有。他看到了奥利弗眼底那份小心翼翼的、真实的渴望,也看到了自己分析报告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数据。争吵现在毫无意义。他需要信息,需要监控。

“可以。”塞拉斯的声音干涩,“但我得在你的衣领上安装一个摄像头和生命体征监测贴片。你要是再像上次那样……,我至少得知道发生了什么,看有没有办法把你‘整回来’。” 他用了奥利弗可能接受的、略带调侃的字眼,但眼神里没有丝毫笑意。

奥利弗微微蹙眉,对监控本能地感到不适。但他也明白,这是塞拉斯的底线,是通往维斯康蒂房间那张无形的“通行证”。他妥协了,低下头,让塞拉斯将一个微型摄像头别在他的衬衫领口内侧,又在手腕贴上一个几乎感觉不到的薄片。

“正常成像,信号稳定。”塞拉斯检查着终端上的反馈,挥了挥手,像驱赶什么令人头疼的东西,“去吧。别待太久。”

奥利弗如蒙大赦,转身就走。Poppy兴奋地跟上,尾巴高高翘起,仿佛预感到这是一场值得期待的冒险。

再次站在那扇厚重的房门前,奥利弗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他深吸一口气,门悄无声息地滑开。

维斯康蒂刚沐浴完毕。

他站在起居室柔和的光线下,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丝质浴袍,腰带松垮地系着,正用一块厚毛巾擦拭着半干的金色鬈发。水珠顺着他苍白的脖颈滑落,没入衣襟。房间里还残留着湿润的水汽,以及一丝极淡的、尚未散尽的寒意,混合着他本身那种独特的、冷冽的气息。

看到奥利弗,他擦拭头发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极淡的、却真实存在的微笑。那笑容褪去了许多奥利弗曾见过的非人疏离,多了几分疲倦的温和。

“奥利弗。”他叫他的名字,声音比记忆里更低沉些,像经过深水过滤。

奥利弗的脸颊瞬间有些发热,他努力让自己显得自然。“嗨……听说你回来了。”

维斯康蒂放下毛巾,走向一旁的小圆桌,示意奥利弗坐下。几乎是同时,安静的机器人管家滑行过来,托盘上放着精致的玻璃小碟:烘烤过的坚果、微甜的风干椰子片、堆叠在脆饼上的鱼子塔,还有两杯冒着袅袅热气的谷物茶,散发出温暖的、类似烤麦芽的香气。

Puppy满意地咕噜一声,在两人脚边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趴下,大脑袋搁在爪子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们,仿佛在享受这幕久别重逢的温馨剧场。

奥利弗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他看着维斯康蒂用银勺轻轻搅动茶水,勺尖偶尔碰到陶瓷杯壁,发出细小清脆的“叮”声,在这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我好久没见到你了。”奥利弗开口,声音里是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纯粹的喜悦,“你去哪里了?”

维斯康蒂抬起眼,那双非人的眼眸在室内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深邃的浅金。“或许是……回家看了看。”他回答,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去了趟郊区。

“家?”奥利弗的好奇心被勾起,“你的家在哪里?”

维斯康蒂笑了笑,目光有些飘远,仿佛穿透了墙壁,再次看到了那幅景象。“雪白的冰川,”他缓缓说,“下面……流淌着红色的河流。”

奥利弗眨了眨眼。冰川?红色河流?这听起来像某种超现实的诗歌意象,或是他小说里的设定。他把它理解为一种比喻,或者维斯康蒂去了某个奇特的极地景观旅游。他没有深究,只是享受着这难得的、平静共处的时光,拿起一片椰子片,慢慢咀嚼,清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短暂的沉默后,维斯康蒂放下了银勺。那声“叮”响,似乎成了一个微妙的分割符。

“奥利弗,”他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带上了一种不容错辨的、决断性的质地,“恐怕我们没有下次一起去坐摩天轮的机会了。”

奥利弗正要去拿鱼子塔的手僵在半空。他愣愣地抬头:“为什么?”困惑迅速转为一丝急切,“明明你也很想去吧?你说过你想看从高处俯瞰的、灯火流动的……”

“我想。”维斯康蒂打断了他,语气温和,却像一堵无形的墙,“但我的‘想’,或许对你来说,是一种掠夺。”

奥利弗彻底怔住。

维斯康蒂看着他,眼神里有奥利弗无法完全解读的复杂情绪,像是歉疚,像是哀伤,又像是一种更深邃的、近乎悲悯的了悟。“将你带入我的世界,分享我的感知……这过程本身,可能并不公平。它改变了你,而这份改变,未必是你真正自主选择的。”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又似乎在下定最后的决心:“如果你愿意的话,当塞拉斯结束这里的项目,返回他的研究所时,你可以和他一起离开。我会为你安排,推荐信,职位,薪酬保障……一切都会安排妥当。你依然可以研究你热爱的海洋,在你熟悉的、属于人类的领域里。而且现在外面的流言蜚语更甚,趁着这个机会做切割的话,或许对你未来的事业会更你友好一些?”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那气息在温暖的室内几乎看不见。“或许,‘陪我认识我自己’这个项目……该结束了。你也……该回去了。至于剩下的公关危机,留给我解决就好了,你的小说我会让他们再盯着一些的,不会有什么影响的。”

该回去了?回哪里?

奥利弗的脑子嗡的一声。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血液仿佛瞬间从四肢倒流回心脏,又在下一秒冻结。他不敢置信地看着维斯康蒂,看着那张不久前还对自己露出温和微笑的脸。

什么意思?他好不容易才厘清自己的心意,笨拙却真挚地表达了那份超越研究对象的吸引与关切,甚至身体和梦境都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然后,现在,他就这样被平静地、体贴地、仿佛为他着想一般地……“安排”离开?

像一个运行错误的程序被温柔地终止,像一个不合时宜的实验品被妥善地归档。

“我……”奥利弗的喉咙发紧,干涩地挤出一点声音,“我不明白……”

“你可以慢慢考虑。”维斯康蒂移开目光,看向杯中荡漾的茶液,语气恢复了那种平缓的、没有波澜的调子,却比任何严厉的言辞都更让奥利弗心冷,“只是我突然意识到,或许你从一开始就不是‘我的’。是我自私地……囚禁了你。”

囚禁。

这个词像一颗淬冰的子弹,精准地击中奥利弗的胸腔,炸开一片冰冷的、空洞的剧痛。

原来那些吸引,那些特殊的关注,那些分享的奇异感知,那些让他心跳加速的瞬间……在对方眼里,最终可以被归结为这两个字:囚禁。

一种强烈到几乎让他呕吐的荒谬感和刺痛感席卷了他。他想反驳,想质问,想抓住维斯康蒂的肩膀摇醒他,想大声说不是这样,你错了,我……

明明还有好多事情都没弄明白……

但他什么也说不出来。塞拉斯植入的监测贴片下,他的心率正飙升到一个危险的值,指尖冰凉。领口的摄像头沉默地记录着他苍白的脸和失神的眼睛。

就在这时,他手腕上的微型通讯器震动起来,发出只有他能听到的、代表塞拉斯紧急催促的特定频率滴滴声。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刺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局。

奥利弗猛地站起身,动作大得差点带翻椅子。Puppy困惑地抬起头,呜呜了一声。

“我……”他避开维斯康蒂的目光,声音嘶哑,“塞拉斯叫我。”

他没有说再见,也没有再看桌上那些几乎没动的茶点。他只是像逃离什么一样,转身,几乎是踉跄地走向门口。Puppy赶紧爬起来,小跑着跟上他,不时回头看看依旧静坐原处的维斯康蒂,又看看主人绷紧的背影,发出不安的低鸣。

门在他身后关上,隔绝了那个充满谷物茶香、寒意未散、以及温柔残酷判决的房间。

走廊的灯光似乎格外刺眼。奥利弗一步步走着,脚步虚浮。胸口那个被“囚禁”二字凿开的空洞,正呼呼地灌着冷风,越来越大,吞噬掉所有温度,所有感知。他获得了自由。维斯康蒂亲手归还的、安排妥当的、充满“为他着想”意味的自由。

可为什么……

为什么他的心像被整个挖走了一样,空荡得可怕,回响着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凄厉的风声?

为什么他的鼻子那么酸,眼眶灼热,视线迅速模糊?

为什么他的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压迫般的痛楚一阵阵上涌,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他不知道。他只想快点回到自己那个狭小的、堆满论文和小说草稿的房间,把门关上,把世界关在外面。Puppy紧紧贴着他的腿,温暖的身体传递着无声的安慰,却丝毫无法填补那迅速冰封蔓延的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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