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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实验日志-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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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长、颠覆、且信息过载的一天,在毛茸茸的触感和无言的默契中,悄然落下了帷幕。而明日,等待他们的,或许是新的发现,或许是更深的谜团,又或者,只是又一个类似今日的、在惊人真相与日常琐碎之间反复横跳的岛屿之日。

别墅,维斯康蒂的卧室。

厚重的丝绒窗帘半掩,挡住了部分过于明亮的午后阳光,只在梳妆镜前投下一片柔和的光区。维斯康蒂坐在镜前,镜中映出那张完美得近乎非人、却又带着人类式怅然的脸。

他并非通过什么复杂的监控系统,而是以一种更本质、更令人悚然的方式“知晓”了实验室的一切——当塞拉斯操作仪器分析他的血液与组织时,当奥利弗凝视那些异常细胞图像时,当那些关于“通用干细胞”、“基因”、“类液晶表皮”的数据被生成、讨论、乃至引发恐惧时……某种难以言喻的、源自样本本身与本体之间未完全割裂的微弱共感,如同水面的涟漪,成为被剪切在镜子里的倒影,被观看,被参透。

他看到到了那份针对他自身存在的、冰冷而炽热的剖析,以及剖析带来的震惊与迷茫。

指尖轻轻拂过光洁的镜面,维斯康蒂金色的眼眸里,第一次浮现出如此清晰,满溢的迷茫。他一直以为自己只是……不同。就像漫画里的变种人,拥有非凡的能力和些许异样的体征,但内核仍是“人”。他会为艺术感动,会享受甜点,会对奥利弗的好奇抱有好感——这些不都是属于人类的体验吗,还是说只是无意义的镜像?

可那些数据无情地揭示:相似的表象之下,是构造层面的天壤之别。他不是拥有鳃的人鱼,而是拥有类人形态的……别的什么。那些精妙的减阻结构、活性表皮、混乱基因、游移的干细胞……每一样都在嘲笑他关于“人类”的自我认知。

他又想起自己为数不多的几次感冒。人类的病毒确实能让他不适,这曾是他坚信自己属于人类阵营的重要“证据”。但现在看来,那或许只是他那复杂系统与地球生物圈不可避免的、表层的交叉反应,就像海洋也会被陆地上的污染物影响一样,并不能证明他是“船”本身。

“人类?”他对着镜中的自己低语,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对‘我’的认知越来越清晰就越是能够感知到隔阂。他思考着那段刚刚上岸、懵懂地模仿人类生活、真心以为自己只是某个偏远海域特殊族群的时光。那时的疑惑简单得多,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和人类之间也出现了一面薄薄的镜子,就像此刻。

过去他坚信自己只是“特别一点的人类”,从未如此遥远

海边,日落时分。

奥利弗和塞拉斯沿着潮线漫步,试图让海风和开阔的视野吹散地下实验室带来的压抑。塞拉斯手里拎着一瓶冰镇的柑橘味果酒,偶尔灌上一口。奥利弗则心不在焉地划动着个人终端,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这几天所有的发现、疑问和恐怖的推论,仿佛多看几遍就能从中看出不一样的线索。

海浪声规律地拍打着沙滩,黄昏的光线将一切染成温暖的橘红色,与实验室的惨白冰冷截然不同。

塞拉斯忽然停下脚步,盯着远处海天交界处逐渐沉没的夕阳,突兀地开口:“我有个想法。”

奥利弗没有抬头,指尖依旧在终端屏幕上滑动:“嗯?是什么?”

“如果,”塞拉斯的声音在海风中显得有些模糊,但逻辑清晰,“维斯康蒂的鳞片,那层‘活性表皮’,真的能智能地、无差别地与海水交换物质和能量,实现所谓的‘等压渗透’和分布式代谢……那是否意味着,在他最基本的生理层面,就没有一个严格的‘体内’和‘体外’的界限?”

奥利弗滑动屏幕的手指停下了。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塞拉斯被夕阳勾勒出锋利轮廓的侧脸。

“他跟海水,在某种程度上是‘融为一体’的。海水不是环境,而是他延伸的‘□□’;深海压力不是需要抵抗的外力,而是他身体维持形态的一部分。”塞拉斯转过头,灰蓝色的眼睛在暮色中显得深邃,“从分子交换和能量流动的角度看,他的‘自我’边界,可能比我们想象中模糊得多,甚至是动态的、可调节的。”

奥利弗消化了一下这个推论,迟疑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听起来有点抽象。”

塞拉斯抿了一口酒,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意味着,维斯康蒂可能没有一个像我们这样明确的、坚实的‘自我’概念。他的‘我’的界限是模糊的、可渗透的,甚至可能随着环境改变。这不是哲学臆测,”他强调,“如果他的物质交换和信号传导真的如此依赖于与环境的直接界面互动,那么从神经生物学和认知科学的角度看,他的‘主体感’、‘身体图式’很可能与人类有本质不同。他的‘意识’锚定的,可能不是一个封闭的‘身体’,而是一个以身体为中心、但边界模糊的‘场’。小子,你得再聪明点,不要总让我解释”

奥利弗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没有明确的自我……”他喃喃重复,这听起来比古怪的基因更令人不安。基因是蓝图,而这直接触及了存在本身的核心感知。他最近接收的信息实在太多、太庞大了,此刻他几乎本能地抗拒深入思考“没有清晰自我界限的生命体验究竟是什么样子”。

就在这时,他手中的终端屏幕顶端弹出了一条推送通知,来自某个权威艺术新闻平台,标题醒目:“艺术家‘V’发布新系列《认知论》,引爆当代艺术界!”

署名是“费尔柴尔德画廊独家呈现”。

奥利弗愣了一下。塞拉斯毫无边界感地凑过来瞥了一眼,立刻发出一声充满嘲讽的冷哼:“呵,这家伙又开始搞噱头了。‘费尔柴尔德’那老狐狸恐怕要乐疯了,他的‘摇钱树’兼‘艺术界炸弹’又准时投放了。”

“费尔柴尔德?”奥利弗想起名单上那个名字后面跟着一连串商业帝国和投资符号的超级商人,“他是……”

“EM(同感传媒Empathy Media)的CEO,一个披着优雅绅士皮囊的、彻头彻尾的控制狂和职场PUA大师。”塞拉斯语带嫌恶,仰头又灌了一口酒,“嘴上说着‘艺术家与画廊是相互成就的投资关系’,实际上把维斯康蒂当成他最稳定、最惊人的‘投资项目’来经营和操控。偏偏维斯康蒂对此似乎……不怎么在意,或者说,他有自己的打算。” 他顿了顿,“那家伙是个疯子,优雅的疯子。他把所有雇佣关系都当成相互投资的关系,还说什么可持续发展,都是借口”

奥利弗抿了抿嘴,没想到那位名单上的天才商人还有这样一面。他顺手点开了新闻链接。

报道详细介绍了《认知论》系列,目前公开的五幅作品:

. 《前额叶》:奥利弗在画室见过的那幅。极端工整繁复的洛可可风格背景,与身着华丽粉裙、手持古老火枪、表情空洞的少女形成诡异对比。理性规划与暴力冲动的隐喻?

. 《顶叶》:画面中央是一个穿着纯白连衣裙的人,怀抱一大束色泽艳丽到俗气的塑料花,笑容灿烂到近乎灼目。然而,脖颈和锁骨处清晰可见不自然的淤青与凸起的青色血管,像精致的瓷器下的裂痕。感官整合与身体感知的扭曲呈现?

. 《颞叶》:聚焦一台老旧的木壳收音机,旁边散落着几张经典交谊舞的黑胶唱片封套。但收音机屏幕上本该是规律声波的地方,却用尖锐、混乱、相互冲撞的彩色线条涂抹,仿佛有无数嘈杂刺耳的声音正在同时咆哮。听觉与记忆的喧嚣?

. 《小脑》:正是奥利弗提供海豚皮理论后,维斯康蒂创作的那幅。一个关节处可见球形铰链的、极其工整的提线人偶,立于背景仿佛被无形力量撕裂、却又在无数诡异拓扑结构拉扯下维持着恐怖平衡的空间中。运动协调与背后失控的力学?

. 《下丘脑》:画面色调暖昧昏暗,描绘着一些肢体交缠、边界模糊的轮廓,情感与原始本能的气息几乎要溢出画布,却又被一种冰冷的、观察般的笔触所约束。本能、欲望与内分泌的隐秘世界?

五幅画,五个大脑关键区域,五种被极端放大、扭曲或揭示的认知功能片段。它们共同构成了“V”对“认知”本身的、一场华丽、冰冷、又充满内在冲突的解剖式展览。

奥利弗看着那些高精度的作品图片,尤其是《顶叶》中那灿烂笑容与皮下淤青的骇人对比,以及《小脑》中那精确人偶与狂暴背景的诡异平衡,感到一阵强烈的不适。这些画作仿佛将人脑最精密的机能和最原始的动力,血淋淋地、却又极其美观地摊开在观众面前。他怀疑这样的作品公开展出是否“合适”,但显然,艺术界和公众为之疯狂了——新闻下的评论和转发量正在爆炸式增长。

“这世界真是越来越疯了。”奥利弗揉了揉太阳穴,低声感叹。实验室里是不可名状的生物学真相,艺术界是撕开认知表象的狂暴美学,而他认识的那个看似平静的岛屿主人,正是这两场风暴的共同风眼。

当他从终端屏幕上抬起头,想和塞拉斯讨论几句时,却发现身边早已空无一人。塞拉斯不知何时已经独自提着酒瓶,沿着海滩走出了好远,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孤寂,又或许是单纯不想再参与任何讨论。

奥利弗叹了口气,收起终端,有些狼狈地小跑着追了上去。海浪依旧不知疲倦地拍打沙滩,吞没着他们的脚印,也仿佛在低语着那些关于模糊的自我、锋利的艺术以及深藏于表象之下、令人战栗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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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利弗小跑着追上塞拉斯的背影,脚步声在湿润的沙滩上显得有些凌乱。塞拉斯头也没回,仿佛那急促的脚步声只是海浪之外的另一种无关紧要的背景音。他兀自提着酒瓶,步伐不紧不慢,灰蓝色的眼睛望着远方海平线最后一丝残红,心里大概在鄙夷奥利弗的“注意力不集中”——看个终端都能把人看丢,果然还是太嫩。

“你很讨厌那个费尔柴尔德吗?”奥利弗喘匀了气,走在塞拉斯身侧稍后一点的位置,试探着问。海风将他的声音吹得有些飘忽。

塞拉斯灌下最后一口果酒,随手将空瓶精准地抛进几步外的便携回收机器人敞开的舱口里,发出“哐当”一声轻响。他扯了扯嘴角,语气是一种混合着实用主义和冷漠的平淡:

“一般吧。讨厌谈不上,利益交换而已。他很有钱,而且像他这样怕死又渴望掌控一切的‘老狐狸’,这个世界上不止一个。只要他们还想从死神手里多抠几年时间,或者保住他们那日渐衰朽的躯壳和财富,就得乖乖给我投钱,支持我的研究——不管他们清不清楚我的研究里到底混进了多少‘私货’。” 他瞥了奥利弗一眼,“某种意义上,我们是互相利用。我提供他们延续野心的‘可能性’,他们提供我研究的资源和……一定程度上隔绝外界窥探的保护。很公平。”

奥利弗听得有些愣怔,这种赤裸裸的、将顶尖科研与资本、权力、人□□望捆绑在一起的现实,与他以往相对纯粹的学术环境相去甚远。他不知所措地挠了挠头,决定不再深入这个显然超出他认知和舒适区的话题。

“那……接下来我们怎么办?”他问,将焦点拉回眼前的谜题,“关于维斯康蒂,我们还能做些什么?总不能一直停留在猜测和局部取样上。”

塞拉斯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向大海。暮色渐浓,海风带着凉意吹起他束在脑后的黑发。他思考了几秒钟,声音在海浪声中清晰传来:

“做个核磁共振吧。”

“核磁共振(MRI)?”奥利弗确认。

“对。全身的,高分辨率,最好能结合一些功能性的序列。虽然拍CT会更清晰一些,但是不排除辐射会引发什么奇怪的后果”塞拉斯解释道,思路明确,“我们不可能真的解剖他——就算技术上可能,后果也无法预料,而且……”他顿了顿,似乎觉得后面的话多余,“没必要。MRI是无创的,能让我们相对安全地窥探他内部的结构:骨骼密度和构型、主要脏器的形态和位置、大脑的总体结构和可能的白质纤维连接、甚至检测一些基础的代谢活动区域。至少,我们能知道他这具‘人形’下面,到底藏着怎样一副骨架和‘机器’。这比单纯分析基因和细胞更直观,也能为之前的许多猜测提供结构层面的佐证。”

奥利弗点点头。这个要求听起来合理得多,也“温和”得多。至少,它不像解剖那样带着冰冷的破坏性,更像是一次深度的体检。“这个……应该可以。只要设备能运进来,操作得当,对维斯康蒂应该没有伤害。”他表示同意,心里却开始盘算着如何向维斯康蒂提出这个请求,以及需要怎样的设备和技术支持。

但另一个担忧随即浮现:“可是,塞拉斯,你带着这么多尖端设备突然消失,来到这个偏远海岛……那些资助你的‘敏锐的有钱人’,不会察觉异常吗?他们不会好奇你在研究什么‘大项目’?”

塞拉斯发出一声短促的、近乎嗤笑的声音。“早就考虑到了。”他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戏谑,“你以为我带来的只有研究维斯康蒂的设备?我放出去了一批‘烟雾弹’。”

“烟雾弹?”

“从维斯康蒂身上提取的那部分‘正常’人类共生菌群,我分离出来,做了些定向培养和强化,弄成了一批看起来有点意思的‘超级益生菌’样本。”塞拉斯轻描淡写地说,“附带了一些半真半假、关于‘人体微生态与极端环境适应’、‘延缓衰老潜在关联’的前期数据和分析报告,打包发给了几个核心资助方。对他们来说,这就是我正在攻坚的‘下一阶段重点方向’。至于我人在哪里做实验……他们只关心结果和可能的收益,只要定期有‘进展’汇报,谁在乎我是在北极冰盖下还是热带海岛上的实验室里?甚至,这种神秘感有时候更能吊住他们的胃口。”

奥利弗听得心惊肉跳:“这……没问题吗?那些菌群……不会暴露维斯康蒂的存在吗?”

“怎么可能。”塞拉斯翻了个白眼,仿佛奥利弗问了个蠢问题,“都是再普通不过的人类皮肤和口腔常见菌属,只不过我‘优化’了一下它们的某些代谢特性或环境耐受性,看起来像是‘高科技产物’。真正的核心——那些来自深海环境的、或者与他异常生理结构相关的独特菌株,我一概没动。打个马虎眼就过去了,就说是我实验室新开发的、用于特殊环境作业人员的微生态调节剂。那些老狐狸对具体的微生物学没兴趣,他们只想知道这东西能不能让他们便秘好转、皮肤变好,或者……活得更久一点,哪怕一百四十岁的已经够长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冰冷的理性:“放心,我不会让他们发现维斯康蒂的存在的。至少现在不会。维斯康蒂如果暴露,甚至出了事,对我没有任何好处。他是独一无二的研究对象,是目前所有谜题的核心,甚至可能是我许多研究的‘灵感源泉’和‘验证基准’。保护他,就是保护我自己的研究未来。这点利害关系,我还不至于拎不清。”

奥利弗听着这番基于纯粹利益和学术价值考量的“保护宣言”,心中五味杂陈。他一方面松了口气,知道塞拉斯至少在理智上会尽力维护维斯康蒂的安全;另一方面,却又为维斯康蒂感到一阵隐隐的心疼——在这个世界上,似乎没有一个是因为他是“维斯康蒂”这个存在本身,而无条件对他好、关心他感受的人。塞拉斯看重他的研究价值,费尔柴尔德看重他的艺术价值,其他人呢?或许连认识真正的他都做不到。

塞拉斯似乎已无意继续这场对话。他不再看奥利弗,自顾自地沿着潮线继续向前漫步,背影重新融入渐深的暮色与愈来愈响的海浪声中,仿佛刚才的交谈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奥利弗站在原地,海风吹得他有些凉。他拿出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刺眼。手指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与维斯康蒂的聊天窗口。

奥利弗:如果可以的话,今晚再吃一次希腊菜怎么样?就是上次罗湖来吃的那次。

消息几乎是秒回。

维斯康蒂:可以哦。:) 喜欢上次的口味吗?

奥利弗:当然。

发送完毕,奥利弗盯着屏幕上那个简单的笑脸表情和秒回的速度,胸口却莫名地感到一阵闷窒。

这种日常的、近乎琐碎的互动,此刻却让他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感觉。屏幕那头,是一个刚刚被他们在分子和细胞层面剖析得支离破碎、甚至被形容为“没有明确自我界限”的非凡存在。而他,刚刚参与了这场剖析,此刻却在和他讨论晚餐吃什么。

维斯康蒂的平静回复,是出于对自身状况的无知?是超乎寻常的宽容?还是另一种他们无法理解的、看待自身与世界的方式?

奥利弗不知道。他只知道,看着那个笑脸,想着实验室里那些冰冷的图像和数据,再对比此刻海边微咸的风和手机屏幕的微光,一种混合着愧疚、困惑、怜悯,以及某种更深、更朦胧的牵绊感,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口,让他几乎有些喘不过气。

他不确定自己究竟是怎么了。

也许,只是今天接收的“异常”实在太多了,多到连一顿寻常的希腊菜预约,都变成了折射所有认知混乱和情感漩涡的、微小而尖锐的棱镜。

他收起手机,最后看了一眼塞拉斯几乎要消失在暮色中的背影,没有再去追,转身慢慢地朝别墅灯火亮起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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