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利弗应下,走到控制台旁的辅助工作站坐下,开始调阅医学数据库。塞拉斯则跟着机器人管家去做准备了。
过了一会儿,塞拉斯完成了自己的三次扫描,从设备里出来,手里拿着机器人管家刚刚打印出来的、还带着微温的胶片和存储数据的加密盘。他脸色如常,只是感觉身上残留着扫描时射频脉冲带来的、轻微的温热感。“正常现象,射频能量沉积导致的轻微组织升温,很快会消散。”管家解释道。
塞拉斯对自己的身体影像没什么兴趣,随手将胶片和存储盘放在控制台一侧,只粗略扫了一眼——大致轮廓正常,没有骇人的阴影或异常结构,这就够了。他更关心接下来的“正餐”。
不久,维斯康蒂回来了。他换上了专用的无金属检查服,柔软的棉质布料贴在他修长的身躯上。牙齿上的锆石钉已经取下,牙龈处只有几个微不可察的、几乎瞬间愈合的小点。他看起来平静依旧,甚至对即将进入那个轰鸣的“金属管道”有些好奇。
塞拉斯在他进入扫描仓前,还是忍不住确认了一句:“你以前做过这个,对吗?过程中……有没有出现过任何异常?比如……特别的感受,或者图像上的……怪东西?” 他想起了维斯康蒂提到的鳞片外显。
维斯康蒂回想了一下,摇摇头:“没有吧。除了有时会觉得皮肤有点……紧绷,感觉鳞片要微微翘起来了?或者某些地方微微发热,可能是磁场或射频的影响?图像的话……没有什么特别的” 他顿了顿,“鳞片……好像在某些序列下会显得更明显一点?”
奥利弗和塞拉斯对视一眼,生物电?磁场对那活性表皮的刺激?似乎和金属成分有关?他们无法确认,只能等待结果。
维斯康蒂躺上滑台,在机器人管家的协助下调整好位置,戴上降噪耳机,手里被塞入那个如有不适即可捏响的报警球。厚重的舱门缓缓合上,将他送入那个即将揭示内部秘密的幽闭空间。
控制室内,巨大的主屏幕亮起,开始逐层构建维斯康蒂头部的横断面图像。奥利弗和塞拉斯紧盯着屏幕,手边摊开着论文中的正常头部MRI图谱。
图像清晰得惊人。T1加权像上,灰质、白质分界明确,脑沟、脑回形态……虽然比普通人更加深邃、迂回一些,结构复杂度更高,但整体架构无疑是典型的高等哺乳动物中枢神经系统模式。眼球、视神经、垂体、小脑……关键结构一一可辨。鼻窦、口腔、咽部软组织层次清晰。
“形状……好复杂。”奥利弗低声说,对比着图谱,“这里,额叶和顶叶的交界区域,沟回走向是不是太……密集了?”
“看整体架构。”塞拉斯指着屏幕,语气专注,“这里是大脑皮层,这里是基底节,脑干,小脑……关键拓扑关系完全正确。但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正常,骨骼就像信号黑洞呈现大面积的黑色,除了勉强能看出牙根形态明显异于常人,他们甚至无法确定里面是什么。”就像是某种宇宙现象的空洞,镶嵌着一圈刺眼的白边。除了能够勉强说明他的‘中央处理器’外壳,是符合高等生物智能承载所需的基本设计的,似乎只能昭示无知。他松了口气,这算是个相对“正常”的开局,尽管这已经脱离了正常生物的范畴。
奥利弗点点头,稍稍感到有些不安。至少大脑看起来……还在理解范畴内?
图像开始从颈椎向下延伸。脊椎的生理弯曲正常,椎体、椎间盘、椎管、脊髓的连续性和形态在T2加权像上显示良好,神经根清晰。随着扫描层面下移,胸腔后部结构开始显现。他们能看到心脏的轮廓在纵隔内跳动(电影序列),大血管(主动脉、肺动脉等)的起始部影踪,食管和气管的断面。
但奥利弗很快发现了问题,他对比着塞拉斯的脊柱胸段图像和论文图谱,疑惑道:“等等……肺呢?肺组织的影像在哪里?这里应该是充满气体的肺野,在T1和T2上都应该呈现低信号(黑色),但维斯康蒂的图像里……对应区域似乎信号不均匀,而且范围……不对劲?还有,心脏周围的纵隔阴影,形态是不是太……‘充实’了?正常这里应该有明显的脂肪间隙和淋巴结影,他的看起来更像是一团均匀的、中等信号的软组织包裹着心脏大血管?”
塞拉斯也皱紧了眉头,凑近屏幕,反复切换窗宽窗位,对比自己的图像。“可能……扫描层面没完全包括整个肺野?或者序列参数问题?我是极端微生物学出身,不是放射科医生,你问我肺纹理该怎么分布,我也说不清。但这很明显不是正常的肺该有的样子,不应该有信号” 但他也察觉到了那丝挥之不去的异常——胸腔内的影像“内容物”似乎过于“致密”,缺乏正常含气肺组织应有的、大片黑色低信号区,图像上显示的只有两条巨大的海鳗盘踞在胸腔两侧,紧紧的包裹着那颗拳头大的心脏,被关在填充着黑色空洞的胸骨里。
两人心中不详的预感已经开始侵蚀理智,决定等第三次专项扫描。
这一次,扫描范围聚焦,序列针对性更强。当图像一层层呈现时,控制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在纵隔区域,包裹着心脏及大血管根部的,并非正常的脂肪、淋巴结和疏松结缔组织网络。取而代之的,是一对对称的、形态高度复杂、沟回极其丰富的、与大脑皮层惊人相似的软组织团块,紧密地贴合在心脏和大血管外,仿佛为这些生命引擎套上了一层生物神经网络编织的“缓冲护甲”或“协处理器”。在特定的序列上,甚至能看到这些“副脑”状结构与心脏壁、大血管外膜之间存在细微的、疑似神经或特殊连接组织的条索影。而本该占据胸腔大部分体积的肺组织……根本不存在。相应的区域被一种均匀的、中等偏低信号的、看似致密但质地未知的组织填充,其间散布着极其细微的、疑似管道或空隙的结构。
腹腔的景象更加骇人。
没有肝脏特有的楔形和分叶状中等信号影,没有胆囊的囊状结构,没有脾脏的弯月形,没有胰腺的条带状,没有肾脏的蚕豆形及内部皮髓质分界,也没有胃肠道的典型蠕虫状或袋状含气/含内容物影像。
取而代之的,是整个腹腔包括盆腔被一种弥漫性的、高度均质的蜂窝状或海绵状结构充满。在T2加权像上,这些蜂窝状结构呈现显著的高信号(亮白色),表明其内充满了自由水或类似成分的液体。无数细小的分隔(低信号)将这些“小腔”彼此隔开,但又通过更微小的孔道隐约相连,形成一个极其复杂、充满液体的内部网络系统,是一种让人无法理解的整齐精妙。这个系统占据了从膈肌顶到盆腔底的整个空间,只在中央区域留出了一些蜿蜒的、疑似主要血管和神经束穿行的管道。
简单说,他的“腹部”,不是一个容纳多个独立功能脏器的“房间”,而是一个统一的、充满循环液体的、具有巨大表面积和复杂内部分隔的“生物反应釜”或“分布式交换/储存腔”。
奥利弗脸色惨白,手指冰凉,声音发抖:“这……这……正常吗?我们……我们没有看到任何……脏器啊…” 他的医学知识再基础,也明白人类的腹腔里不该是这副模样。
塞拉斯只觉得一阵剧烈的头疼袭来,太阳穴突突直跳。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灰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震撼、困惑,以及一丝被荒谬现实冲击后的暴躁。
“现在已经不是‘正不正常’的问题了,奥利弗”他的声音显得有些尖锐刺耳,“就算我们俩是彻头彻尾的白痴,也该看明白了——这根本不是人类的胸腔和腹腔,如果那团东西真的是神经组织……他的胸腔里可能装着第二个功能未知的‘大脑’或神经中枢?!至于肚子里是什么……”他指着屏幕上那一片亮得刺眼的蜂窝状海洋,语气近乎崩溃,“鬼才知道!一个内置的、充满液体的超级海绵?一个分布式的消化/吸收/储存/交换系统?还是某种我们无法想象的、基于流体和渗透的能量代谢工厂?”
两人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完全颠覆生物学常识的影像,只觉得一股冰冷的荒谬感从脚底直冲头顶。所有关于“类人”、“嵌合体”的猜测,在这赤裸裸的结构异常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这不再是基因层面的混乱修饰,而是根本性的、解剖学级别的“非人”。
不知过了多久,扫描结束的提示音响起。又过了一会儿,内部舱门打开,滑台载着维斯康蒂缓缓移出。
他从滑台上坐起,摘下降噪耳机,活动了一下因为长时间保持固定姿势而略显僵硬的脖颈和四肢,轻轻舒了口气。“一直要小心呼吸,不能动,还是有点不舒服。”他自言自语般说道,身上那扫描带来的微微发热感正如机器人所说,正在迅速消退。
他接过机器人管家适时递上的一杯温热的谷物茶,抿了一口,润了润有些干的喉咙,然后便端着杯子,缓步走出了核心扫描室,来到外侧的控制区。
然后,他就看到了两个科学家——塞拉斯正神经质地用手指推着根本不存在的眼镜鼻梁架,脸色忽青忽白;奥利弗则用力抓挠着自己的头发,表情像是看到了世界末日又强行告诉自己这只是个噩梦。
“怎么了吗?”维斯康蒂疑惑地问道,金色的眼眸在他们和屏幕上尚未关闭的、那令人惊骇的影像之间移动。
两人几乎像触电般同时反应过来,猛地站直身体,异口同声地、用过于急促和刻意的语气说道:“没什么!/ 没事!我们只是……还需要点时间分析数据!”
维斯康蒂有些怪异地眯了眯眼,目光在他们写满“有事而且是非常大的事”的脸上停顿了两秒,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好吧。” 他没有追问,似乎真的相信了他们拙劣的掩饰,或者,他并不在意。他端着茶杯,转身离开了医疗室,将两个被更深的谜团震得魂不守舍的研究员留在了原地。
门关上后,塞拉斯终于停止了推“眼镜”的动作,转而用力揉搓着自己的脸,仿佛想确认自己是否清醒。奥利弗则颓然坐回椅子,继续懊恼地抓着头皮。
“你的头发,”塞拉斯忽然冷冷地开口,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和一丝迁怒,“掉到我这边了。”
奥利弗动作一僵,这才发现确实有几根自己的棕发飘落到了塞拉斯那边的控制台上。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只是各自盯着面前那宛如科幻恐怖片截图的影像,以及旁边塞拉斯那“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对照图像。
他们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究竟是什么。
一个骨骼全是黑洞,没有肺、胸腔里疑似有副脑、腹部是一包蜂窝状液体腔的……“人”?
这比最离奇的都市传说,还要离奇一万倍。
而那台精密、客观、沉默的核磁共振仪,刚刚无比清晰地将这份离奇,凝固成了一幅幅可供反复审视、却可能永远无法理解的医学图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