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时,她的相机里开始出现更多“导演”的身影——不再只是家里的角落,而是在电视新闻的背景里,在报纸照片的阴影处,在哥谭街头的监控画面片段中。
那个模糊的黑色轮廓似乎总在观看,总在记录。
然后是交流。
导演问特里克西到底想拍些什么。
特里克西说,想拍有趣的、独一无二的。
比如,反派的故事。
记忆快进。
像按下了快进键的录像带,画面抖动、跳跃。
小学的最后一年。
韦恩庄园的餐厅,长桌上摆着阿尔弗雷德精心准备的晚餐,但气氛冰冷得像停尸房。
迪克和布鲁斯坐在桌子两端。
迪克已经十八岁了,长高了很多,肩膀变宽,脸上褪去了孩童的圆润,线条变得锐利。
布鲁斯穿着家居服,但坐姿笔直得像军人。他盯着迪克,声音低沉:“你今晚的行动太鲁莽,在没有情报支持的情况下突袭黑面具的仓库,差点被包围。如果不是我及时赶到——”
“你总是‘及时赶到’!”迪克的声音拔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尖锐,“但然后呢?把那些人揍一顿,扔给警察,他们明天就又出来了!这有什么意义?我们只是在兜圈子!”
“哥谭的法律系统不完善,但它是我们仅有的框架。”布鲁斯的声音依然平稳“打破框架,我们和他们就没有区别了。”
“区别?区别就是我们戴着面具,他们不戴?”迪克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你教了我这么多东西——格斗、侦查、审讯——然后告诉我永远不能跨过那条线。那为什么要教?为什么要让我做这些?”
布鲁斯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迪克,那双深海般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最终在特里克西趿拉着拖鞋慢悠悠走过来的时候归于平静。
迪克扭头掩去眼底的红。
特里克西安静地坐到座位上,吃着自己的沙拉和牛排。
她已经习惯了这种场面。
迪克和布鲁斯的冲突越来越频繁,关于方法、关于原则、关于“那条线”到底该划在哪里。
那些复杂的东西在她到来时会戛然而止,但她能感觉到那种张力,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随时会断裂。
简直令人毛骨悚然到窒息。
那天晚上,她给母亲打了电话——爱丽丝现在在瑞士,特里克西描述了晚餐的情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爱丽丝说“如果你觉得当下气氛不太舒服,可以来大都会,莱克斯舅舅一直想让你过去读中学。”
莱克斯·卢瑟,母亲的哥哥,卢瑟家族的另一个天才。
特里克西见过他几次,一个总是穿着白大褂、说话速度很快的男人,眼睛里有和母亲一样的飘忽感,但更锐利。
莱克斯曾经给过特里克西一个小喷瓶,告诉她“如果遇到危险,就大声叫超人,等超人带着你逃离危险之后,就把这个喷他脸上。”
特里克西总觉得里面装的不是啥好东西。
后来瓶子被布鲁斯发现没收了。
里面很有可能是氪石粉。
大都会的初中校园,阳光明媚,和她记忆中的哥谭是两个世界。
偶尔能看见超人从天上飞过,像什么游戏里的特殊彩蛋一样,但特里克西从来没有和超人交流过。
莱克斯舅舅很忙,大部分时间待在实验室,但给她安排了最好的公寓和管家。
她交了几个朋友,但都不深。
假期回哥谭,发现家里多了一个新成员,来自东区犯罪巷的杰森·陶德。
一个黑发蓝绿色眼睛的男孩,比迪克小几岁,眼睛里有一种野性的、不服输的、未被驯化的光芒。
布鲁斯介绍时也很简单“这是杰森,他以后住这里。”
杰森对她很好奇“你在大都会读书吗?有看见过超人吗?”
他说话带着一点底层人士粗鲁的卷舌。
他们很快就熟络了。
杰森的性格像一团火,热烈、直接、容易爆炸,但内核有一种奇怪的脆弱。
他喜欢看她相机里的照片。
杰森也很喜欢冲浪,两人的频率还是很对的上号的。
然后她回大都会继续读书。
莱克斯舅舅的实验室里多了一个“项目”,他越来越少回家,电话里总是很兴奋地说“突破性进展”、“完美基因序列”。
特里克西没太在意,她正沉迷于研究自己的跳跃能力,然后莫名其妙就有了个表弟。
“所以你妈是超人吗?”
“我觉得超人应该不具备生孩子的能力,而且超人也不知道我的存在。”康纳想了想回答。
特里克西恍然大悟“我三岁之前我爸也不知道我的存在,所以卢瑟舅舅才是你妈?”
康纳也恍然大悟。
初三结束时,莱克斯舅舅突然宣布要专注于项目,建议她去纽约读高中,爱丽丝也很经常回纽约那边居住。
特里克西没有反对。
她有点想念杰森,想念阿尔弗雷德的司康饼。
但当她回到韦恩庄园时,杰森不在了。
“车祸。”布鲁斯说。
他坐在书房里,没开灯,整个人陷在阴影里,“一个……意外。”
他的声音很平静,太平静了。
像一阵风。
特里克西看着他,看着这个她称为父亲的男人。
布鲁斯眼下的阴影浓得化不开,嘴角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
但她看不到悲伤,看不到愤怒,只看到一种沉重的、几乎实体化的疲惫。
那阵风轻微的吹拂,没带来任何影响。
但却让特里克西看见了一层厚重的屏障。
她想起迪克父母去世时,他也是这样说的“意外。”
她没有问细节,人生就是无数个意外。
没有问为什么杰森会去那个遥远陌生的地方,没有问车祸的具体情况,没有问为什么不让她看看遗体。
每个人都有秘密。
她只是点点头,说“我知道了”。
高中第一年,提摩西·德雷克搬进了韦恩庄园。
特里克西认识提米。
他们是小学同学,都在哥谭最贵的私立学校。
提摩西·德雷克,德雷克工业的继承人,聪明得吓人,总是彬彬有礼,眼睛里总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洞察力。
在学校时他们相处得不错——都是有钱人家的孩子,有种默契的相处模式。
不亲不远。
但她没想到他会成为她的兄弟。
“布鲁斯认为提摩西需要……一个更稳定的环境。”阿尔弗雷德解释说。
特里克西看着坐在客厅沙发上的提米。
他穿着熨帖的衬衫和长裤,坐姿端正,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表情平静得像是来参加商务会议的。
他眼底从那时候就有很深的黑眼圈,手指无意识地摩擦着杯壁。
“嗨,特里克西。”他打招呼,声音温和,“又见面了。”
“嗨,提米。”她在他对面坐下,“所以现在你是我弟弟了?”
提米微微笑了笑:“法律上是这样,感觉有点奇怪,对吧?”
确实奇怪。
但提摩西几乎立刻开始参与韦恩集团的事务,特里克西听到过花边消息,说布鲁斯在培养提摩西·德雷克当继承人,说亲生女儿被边缘化了。
巴拉巴拉,诸如此类。
她不在乎,事实上特里克西很少有对镜头以外的东西过于在乎。
她对韦恩集团没兴趣。
对家庭成员的小秘密没兴趣。
但那种“奇怪”的感觉一直存在,像鞋里的一粒小石子。
只要一走路便会摩擦鞋底。
藏着秘密的家人和她相处也很奇怪。
然后爱丽丝回来了。
母亲从国外回来,看起来没什么变化,依然美丽、飘忽,像一阵随时会吹走的风。
爱丽丝觉得特里克西越来越像……一个安静的幽灵。
爱丽丝在离开前说,“哥谭的天气对你不好,而且……我觉得你需要离开这里,呼吸不一样的空气,交些不一样的朋友之类的。”
特里克西看着母亲。
她很少从爱丽丝眼中看到如此清晰的决定性情绪——那是一种保护欲,混合着某种愧疚。
“好。”她说。
高中是在纽约,皇后区,中城科技高中。
全新的世界。
这里没有韦恩庄园的阴影,没有家庭的黑暗秘密,没有“意外死亡”的沉重。
这里有彼得·帕克——总是在遇到危险的时候莫名其妙的消失,然后在危险结束后挥着手出现,从没有和蜘蛛侠同频出现,认为自己身份掩饰得很好的蠢蛋。
有哈利·奥斯本——AKA·绿魔,如果被朋友忽视了就会很难受的友宝男,曾经因为帕克和复仇者小队玩的太近而忽略他,在家里开了个派对,连弗拉什都邀请了却故意不邀请彼得·帕克。
有玛丽·简·沃森,从高中下半学期就成为了拉拉队的中流砥柱,没有科技没有变异但仍旧活跃在一线的女斗士,目标是成为未来的战地记者,奔赴在超英超反打斗第一现场。
他们成了朋友。
真正的朋友。
基于某些奇妙化学反应的朋友。
然后纽约大战发生了。
奇塔瑞星人入侵。
天空被撕开,外星军队如蝗虫般涌出。
战后的纽约满目疮痍。
于是她又回到了哥谭,读了高中最后半年。
她原本填报了哥谭大学的传媒专业作为第一志愿——离家近,而且哥谭的素材丰富。
但录取通知书下来时,却是纽约大学。
她盯着通知书,满脑子水花,想起布鲁斯某次晚餐时随口说的话“纽约大学的新闻学院是全美顶尖的,如果你真想做媒体,那里是更好的选择,或者大都会也不错,你舅舅正好在那里,我也正好有个朋友是大都会大学新闻系毕业的。”
志愿是谁改的,想一想就通了。
达米安·韦恩也正好是那段时间来到了庄园。
布鲁斯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亲生儿子。
十岁,黑发绿眼,十二岁,站姿比美国队长还像退役军人。
达米安看了特里克西一眼,礼貌性的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那种眼神特里克西很熟悉——那是“你不重要”的眼神。
傻比哥谭。
傻比韦恩。
傻比家庭。
傻比的法律上的兄弟。
时间流速恢复正常。
走马灯结束。
特里克西的意识猛地被拉回现实。
她还在玛丽简怀里,手肘不知道刚刚擦过了哪里,泛起一丝丝火烧般的疼痛。
在她站稳后玛丽简放开了她。
远处电光人的嗡鸣更响了,像整个城市都在共振。
而近处,沉重的脚步声已经停在了车外。
她抬起头,透过破碎的车窗,看到了那个身影。
傻比蝙蝠侠。
他站在翻倒的跑车旁,披风垂落,像一道凝固的阴影。
白色护目镜后的眼睛扫过车内四人,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一瞬。
然后他开口,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低沉、粗糙、像砂纸摩擦金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