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发生两次车祸的概率不为0。
特里克西后来回想这场车祸的时候,脑子里只剩下几个碎片化的画面。
康纳握紧方向盘猛踩油门,窗外那辆货车车身上涂得歪歪扭扭的紫色笑脸,以及桥栏杆在车头撞击下像脆饼干一样断裂时的慢动作。
然后就是水。
冰冷、浑浊、带着哥谭河特有铁锈味的河水从碎裂的车窗涌进来,像无数只手同时抓住她的脚踝、手腕、脖子。
安全带的卡扣卡住了,她按了三次都没按开。
康纳将卡扣扯开,一把掀开了车顶,轻易得像撕碎一片报纸——毕竟他算半个克星人。
一切声音被水泡得模糊,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她感觉到康纳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臂,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胳膊卸下来——然后她的本能接管了身体。
那种感觉很微妙。
像是身体里有一个开关,平时被层层理性压着,只有在极端恐惧或极端兴奋的时候才会弹开。
开关弹开的一瞬间,世界在她眼前折叠成一条线,线的另一端连着某个未知的坐标。
她不需要思考那个坐标在哪,她的能力会自己找地方——
她抓住了那条线。
然后——
天旋地转。
这种感觉她经历过很多次了,但她此时还是忍不住想,真不该让没有驾照的人无证驾驶带客。
空间跳跃从来不是什么愉快的体验,像是被人塞进洗衣机里转了三百圈然后倒出来。
但这次更不一样,这次的感觉更猛烈,更混乱,像小丑钻进了她的脑壳里放了一挂鞭炮,炸完之后还好心的把残渣倒出来扫了扫,扫得干干净净。
然后她的大脑里只剩下一片空白,只有一张苍白的脸印着红色的唇,笑着在眼前转啊转。
不是那种“一时想不起来”的空白,而是那种“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的空白。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在呼吸——也许有,也许没有,她不太确定。
她也不太确定自己有没有睁开眼睛,因为眼前全是黑的,那种纯正的、没有一丝光线的黑。
声音在远离她,不是消失,而是像有人在调低音量,一格一格地拧,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她隐约听到水声,听到自己的心跳,听到某种机械的嗡鸣——然后这些声音都被拉长了,变慢了,像老式录音机没电时播放的磁带,低沉、扭曲、缓慢地沉入无声的深渊。
她的胃在翻腾。
胃酸涌上喉咙,她下意识地想张嘴吐出来,但嘴巴张开之后什么也没有——只有一股酸涩的液体在舌根处晃了晃,又缩回去了。
胃继续翻腾,但吐不出来,像是一个被堵住了出口的喷泉,所有的东西都在里面翻滚、碰撞、互相殴打,但就是出不来。
她觉得自己的脑子可能掉了一块。
不是比喻,她真的觉得自己的大脑在穿越时空的过程中少了一部分——也许是控制行动的那一块,也许是控制思考的那一块,也许是控制“知道自己是谁”的那一块,总之少了点什么。
她的思维变得迟钝、缓慢、像在泥浆里爬行。
她试图想一些复杂的事情,比如“我现在在哪”或者“康纳有没有跟着我一起传送”,但这些念头刚成形就散了,像水面上写字,写完了就没了。
思考变得很累。
于是她放弃了。
四肢不听使唤。
她试图动一动手指,手指没有反应。
她试图抬一抬胳膊,胳膊像灌了铅。
她试图睁开眼睛——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成功,因为眼前依然是黑的。
也许睁开了,也许没睁开,但她不在乎。
她只是趴在地板上——什么时候趴到地板上的?她不记得了——感受着冰冷的、略微潮湿的地面贴着她的脸颊,感受着胃里持续的、缓慢的翻腾,感受着大脑里那种空洞的、被掏空了的感觉。
她决定就这么趴着,等脑子重新长好。
反正以前也长过,她记得是在某一次被吊在半空中的笼子里时,有人捅了她一刀,她那个时候很小,被捅的下一秒就“跳跃”了,然后一头扎进了哥谭河里,因为不熟悉超能力导致脑子直接被切掉了半个,河水灌进了头部和腹部的伤口里,她怎么也哭不出来。
这次只是脑子里面掉了一块,应该也能长好吧?
也许需要更久一点,但她不急,她有的是时间。
至于康纳——
康纳应该没事吧?
噢谁管他呢,他是半个氪星人。
超人的克隆体——或者混血儿——反正就是那种从十层楼摔下来都不会擦破皮的生物。
掉进河里而已,对他来说可能跟洗了个澡差不多。
说不定他现在已经飞上岸了,正在岸边拧干他的红夹克,嘴里骂骂咧咧地说“特里克西你怎么又把自己传走了”。
不用担心。
完全不用担心。
她现在需要担心的是自己的脑子。
它什么时候能长好?长好之后会不会恢复原状?还是会长出一个全新的、功能不一样的脑子?如果长出一个数学特别好的脑子,那她是不是可以考虑转专业?但转专业好麻烦,而且她已经考完期末了——
等等,她考完期末了吗?
好像考完了,她记得C-,C-是及格,及格就能放假,放假就能——
她不知道能什么。
脑子又卡住了。
算了,不想了,趴着吧。
趴着好,趴着不用思考,趴着不用动,趴着是世界上最省力的事情。
她就这样趴了很久。
也许十分钟,也许一个小时,也许更久。
她不知道,也不在乎。
时间在这个状态里失去了意义,像一条没有刻度线的河流,只是流着,但不知道流了多远。
直到有人走过来。
脚步声,沉重的、有力的脚步声,从某个方向传来,特里克西趴在地板上,听到那个声音越来越近。
她没有抬头,没有动弹,甚至没有试图思考“这个人是谁”,她只是趴着,像一块被遗忘在地板上的抹布。
那个人蹲下来,她能感觉到空气的流动——那个人蹲在她旁边,带来了温暖的气息和某种清淡的、像是洗衣液和咖啡混合的气味。
一双手伸过来。
那双手很大,手指粗粝,指节上有老茧,但动作很轻,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肩膀,把她从地板上慢慢扶起来。
她像一个破布娃娃一样瘫软,脑袋歪向一边,四肢无力地垂着,她甚至懒得控制自己的身体,反正也控制不了。
她被重新放到了床上,床垫很软,被褥有洗衣粉的味道,枕头有点扁,但靠着还挺舒服,她瘫在床上,像一坨被揉皱的面团,等着被人重新擀平。
男人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嘿,你还好吗?”
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奇特的沙哑质感,像砂纸磨过木头,语调很平,但不知道为什么听起来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感觉。
就像——就像阿尔弗雷德小时候给她读睡前故事的声音,不是内容让人安心,是声音本身。
特里克西没有回答,她甚至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说话,嘴巴是张着的,但舌头好像不听使唤,像一块多余的肉塞在嘴里。
“你叫什么名字?”那个声音继续问,“记得自己从哪里来吗?”
她木讷地点了点头。
然后摇了摇头。
然后又点了点头。
她不知道自己在点什么。
她不确定。
那个男人似乎没有被她的反应困扰,特里克西感觉到床垫微微下沉——他在床边坐下了,然后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脑勺,把她的头微微抬起,另一只手把什么东西送到她嘴边。
“喝点水吧。”
是一个杯子,杯沿抵着她的下唇,温热的液体慢慢流进嘴里,是水,普通的白开水,但温度刚好——不烫也不凉,刚好是可以一口气喝完但又不会烫到舌头的温度,水顺着喉咙流下去,胃里的翻腾感似乎缓解了一些。
在幼年那次绑架案过去后,她发了好几天的烧,经常夜晚惊厥,不清醒的睁着眼睛流泪,一直流到清醒的时候。
等她清醒过来,就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卧室的公主床上转移到了父亲的床上,布鲁斯·韦恩搂着她,轻轻拍了两下她的背,问她要不要喝水。
哭久了的人当然缺失水分。
她贪婪地喝了好几口,水流过嘴角,顺着下巴淌下去,滴在衣服上,但她不在乎,她只是个小孩不是吗?
喝完水,那个男人把她重新放平,被子拉上来盖到她的肩膀。
“休息一下。”
特里克西闭上眼睛。
这一次,大脑里的空白开始慢慢填充。
不是一下子填满的,而是一片一片地、像拼图一样慢慢地拼回去,先是触觉——她能感觉到被子的重量了,能感觉到枕头凹陷的角度了,然后是听觉——她能听到房间里有冰箱的嗡鸣声,能听到窗外远处的警笛声,能听到那个男人在房间里走动时脚步踩在地板上的吱呀声,然后是视觉——她睁开眼睛,这一次确实睁开了,看到天花板上一盏很普通的圆形吸顶灯,灯罩有点发黄,边缘有一圈灰。
脑子在长回来。
像电脑重启之后慢慢加载程序——先是操作系统,然后是驱动程序,然后是各种应用程序。
有种大脑完整的美感。
房间里没有人的时候,她能听到厨房方向传来的细微声响——锅铲碰撞的声音,燃气灶点火的声音,有人在做饭。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这次手指听话了,她又试着动了动脚趾,脚趾也听话了,她慢慢弯曲膝盖,伸直,再弯曲,再伸直,四肢的力量在恢复,像血液重新流回被压麻的肢体,又麻又胀,但能动。
她坐起来,扶着床沿站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那种老式的复合木地板,边角有点翘起,踩上去有轻微的吱呀声,她站了十几秒,确认自己不会突然倒下,然后迈步走向卧室门口。